蕭峙的傷還貼著布條,可他沒讓人扶。他走在前面,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。
蕭十三跟在他側後方半步遠的地方,沒有伸手扶他,可那條胳膊一直虛虛地擱在他腰側,像是隨時準備接住什麼。
沈清漪跟在蕭峙身後半步,周清平跟在最後,兩隻手揣在袖子裡,縮著脖子,時不時往兩邊看一眼。
四個人拐進西城根底下一段舊巷子。巷子不寬,兩邊是高牆,牆頭長著一層乾枯的藤,風一吹就沙沙響。巷子盡頭是一扇半舊的木門,門板上沒有掛牌,門環是鐵的,鏽了一層。
蕭十三先走上去,伸手推開門。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,像是很久沒有被人推開過了。他側身讓了讓,等蕭峙先進去。
院子不大——一間正屋、一間偏房、一口井。井臺上擱著一隻舊木桶,桶底已經朽了。牆根底下長著一圈雜草,有的沒過了腳踝。正屋的門虛掩著,窗紙破了兩處,風從破口裡灌進去。可屋子是完整的,房梁沒有塌,瓦片沒有缺,門檻也沒有朽。
蕭峙站在院子中間,把院子掃了一眼,開口說了一句:“我爹舊部留下的,沒人住。”
蕭十三站在門口,把院子裡外掃了一眼,又退到門外,像往常一樣守著那道門。
沈清漪站在門檻外面,沒有往裡走。她先看了一眼院子,那口井、那兩間屋、牆根底下的草。然後她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蕭峙臉上。
“蕭峙。”她開口了,聲音不高,但很穩,“我不嫁人。”
蕭峙站在院子中間,轉過身來看她。他沒有說話,手垂在身側,那隻受傷的胳膊微微偏著,像是還沒緩過勁來。
沈清漪又說了一遍,聲音還是那樣,不高不低,卻像是在替自己劃一條線:“我住這裡可以,但我不嫁人。”
這次,她把話說在了前面,她怕自己又誤會。
蕭峙看著她,過了一會兒才開口。他的語氣沒什麼起伏,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:“誰說要娶了?租給你。”
沈清漪愣了一下。
蕭峙從袖口裡摸出一把鑰匙,銅的,鑰匙柄上拴著一根舊麻繩。他走到門框旁邊,把鑰匙擱在牆磚上,那塊磚比旁邊的凸出半寸,像是專門用來擱東西的。
他把鑰匙擱穩了,開口說:“一個月五十文。你住正屋,偏房我放東西。你要是不住,我就鎖著。”
他說完,轉身進了正屋,推開那扇虛掩的門,走進去。
屋裡有一張舊桌、兩條長凳、一張空床板,牆角結著蛛網。
他把窗戶推開,窗軸響了一聲,他伸手把窗臺上的灰撣了撣,動作不快,像是替這間屋子先透透氣。
沈清漪站在門檻外面,看著牆磚上那把鑰匙。鑰匙擱在那兒,被日光照出一層薄薄的黃。她站了一會兒,伸手把它拿了起來。銅鑰匙在她掌心裡涼涼的,不重。
周清平蹲在巷口,聽見了沈清漪那句“我不嫁人”,縮了一下脖子,退回到巷口蹲著。他蹲下來的時候,看見蕭十三站在門邊,正偏著頭看著他。
周清平朝他咧了咧嘴,蕭十三沒有理他,把目光收回去,重新落在巷子兩頭。
沈清漪低頭看著手裡的鑰匙,把鑰匙翻了個面。銅面上刻著一道細紋,像是被什麼東西磨出來的。她把鑰匙收進袖口,轉身往巷口走:“走了。”
周清平站起來跟上,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。
蕭峙站在正屋窗前,沒有出來送。
蕭十三站在門邊,等沈清漪和周清平走出巷口之後,才把院門帶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