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夜裡,沈文昭自己走了一趟周家鋪子。
鋪子已經關了門,門板上得嚴嚴實實,可後院的燈還亮著,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一線。
他站在後門上敲了三下,隔了一會兒,門從裡面拉開一條縫,周大露出一隻眼睛。
看見是他,周大把門開大了些,側身讓他進去。
兩個人坐在後院那間堆貨的屋子裡,桌上擱著一盞油燈,燈芯燒得只剩一小截,火苗晃著。
沈文昭坐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。他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,周大聽著,臉上的肉抽了兩下。
沈文昭從袖口裡摸出一樣東西,擱在桌上,推到周大面前。
周大低頭看了一眼,沒有伸手去拿。
沈文昭站起來的時候,把那樣東西往周大那邊又推了半寸,開口說了一句話:“三天之內。”
周大站在鋪子門口沒有送。沈文昭走遠了之後,他轉身回了後院,把門關上了。
門閂落下來的時候,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響了一下。
第二天,周大找了一個人,是城南一個代寫書信的老頭。
老頭姓孫,六十來歲,在城南擺了一張矮桌,替人寫家書、寫狀紙、寫壽聯。他不問來路,只要銀子給夠,什麼都能寫。
周大把他請到鋪子後頭那間貨屋裡,從懷裡摸出一頁紙,擱在桌上。那是一頁範本,上面寫著北狄某部的聯絡暗語,措辭刁鑽,還夾著幾處只有邊地人才知道的土話。範本末尾落著一行字,是仿著沈清漪的筆跡寫的落款。
孫老頭戴上老花鏡,把那頁範本看了兩遍。他拿起筆,照著範本上的字跡,一筆一劃地抄了三封。抄完之後,他把三封信擱在桌上,吹了吹墨,等它幹。
周大給了他一筆銀子,讓他連夜出城。
孫老頭沒有多問,收了銀子,把筆和硯臺收進布袋裡,走了。
周大把三封信收進一箇舊木匣裡,擱在鋪子後院的暗格裡,等沈文昭的人來取。
三天之後,那個舊木匣到了刑部。
一個穿灰布短打的人把木匣擱在刑部收發房的檯面上,說了一句“匿名呈報”,轉身就走了。
收發房的差役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木匣,舊得很,四角磨得發亮,像是從誰家箱底翻出來的。
差役把木匣開啟,裡面是三封書信和一個信封。信封上寫著一行字——“沈清漪通敵證據”。
差役的手停了一瞬。他把木匣合上,抱著它往楊秉正的簽押房走去。
周清平蹲在院子外面那條巷口,那天傍晚,他看見一個陌生人在巷口站了一會兒。
那人穿了一件深色衣裳,站定之後沒有往裡走,只是偏著頭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那間院子——看了一眼院門,又看了一眼院牆,像是把什麼記在了腦子裡。然後他轉身走了,拐進了街口那條巷子,不見了。
周清平把那個人的身形記住了——中等個頭,穿深色衣裳,走路步子不快不慢,走的時候右肩微微沉下去。
他回到院子裡,把這件事告訴了沈清漪。
沈清漪正坐在桌前翻卷宗,聽完之後,把那頁寫了一半的卷宗合上了,說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