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走出院門的時候,暮光正好落下來,把她那件青色的衣裳照得發白。
周清平跟在後面跑了出去,看著沈清漪被押進了囚車,跟著囚車跑了一路。
囚車進了刑部側門,他跟著想進去,被門口兩個衙役架著胳膊推了出來。
他摔倒在地上,掌心蹭破了一塊皮,他爬起來又往裡衝,又被推出來。第三次的時候,衙役沒有推他,只是把門關上了。門板合攏的聲音很重,像一堵牆落了下來。
周清平站在門外,拍了兩下門板,沒有拍開。
他退到街角,蹲下來,把臉埋進胳膊裡。他沒有哭出聲,可他的肩膀在抖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撞。
他把臉埋在胳膊裡,蹲了一夜。
沈清漪這次被押進的,是刑部的死牢。
牢裡的甬道比三年前那間女牢更窄、更暗。兩邊的牆是青磚砌的,牆上掛著幾盞油燈,燈芯燒得只剩一小截,火苗縮在燈盞裡,照不出三步遠。
她被兩個衙役架著胳膊往裡走,腳底下的稻草被踩得沙沙響,潮氣從地面滲上來,隔著鞋底也能感覺到。
甬道盡頭是一扇鐵門,門上沒有窗,只有一道窄窄的縫。
衙役把門拉開,把她推進去,鐵門合上,鎖落下的聲音在甬道里蕩了一下,又消失了。
牢房裡沒有窗。牆角擱著一盞油燈,火苗很小,照出四壁潮溼的青磚和地上鋪著的一層乾草。稻草是潮的,和她三年前進來時一樣,帶著一股漚久了的黴味。
她靠著牆坐下來,把膝蓋曲起來,兩隻手搭在膝上。
她沒有哭,也沒有喊冤。
她只是坐在黑暗裡,把袖口裡那頁卷宗摸出來,確認它還在。那頁紙已經被揉皺了,摺痕處磨得起了毛,可字還在。她把那頁紙展平,藉著那盞油燈微弱的光看了一眼,又摺好,收進袖口裡。
蕭峙連夜去了刑部。
刑部門口的差役攔住他,手裡的水火棍橫在門前:“沒有楊大人的令,誰也不能進。”
蕭峙說:“我不是來探監的,我要見楊秉正。”
差役說:“楊大人不在。”
蕭峙在門口站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,差役沒有再理他,把門前的燈籠撥亮了一些,退回門房裡去了。
他沒有硬闖,也沒有拔刀,而是退到街對面,靠著牆站著,看著刑部那扇門。
夜風從街口灌過來,把他那件深色舊袍子的衣襬吹得翻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他就那麼站著。天亮的時候,他還在那裡。
天亮了,街面上漸漸有了人聲,早起的攤販推著車從街口經過,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悶悶的。
周清平被街口的喧鬧聲吵醒。他從街角的牆根下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沾的灰,像一具被抽走了線的木偶,沿著街面慢慢往前走。
才隔了一夜,他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裡到外榨了一遍,眼眶發青,嘴唇乾裂,連步子都是虛浮的。
就在他低頭走過巷口的時候,餘光裡忽然撞見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