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抬起頭，看見蕭峙正站在對面街沿邊上，靠著身後那面牆，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周清平眸中亮了亮，像是那盞快要滅掉的燈忽然被人撥了一下。
他跑了過去，到了蕭峙面前時臉上還掛著蹭破的皮，鼻樑上那道舊痕被夜風吹得發紅。他張了張嘴，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沒化開的棉絮，最後只擠出一句：“我姐怕黑。”
蕭峙看著周清平那張臉，看了一會兒，開口說了一句：“我知道。”
這天天還沒大亮，陳師爺就往府衙趕。
他沒有先去文房，而是去了刑部。在刑部門口，他遠遠地就看見周清平蹲在了門檻上，蕭峙靠牆站在門邊，背對著他，看著巷口的方向。
陳師爺轉身去了文房，翻開沈清漪桌上的卷宗，把那頁寫著“陳通案重審”的紙抽出來，收進袖口。他又翻了兩頁，把一份關於皇子舊案的抄本也收了起來。
然後他走了出來，對蕭峙和周清平說了一句話：“都回去。她的事，我來辦。”
周清平抬起頭來看著他，眼睛紅了一圈。
蕭峙沒有動，他站在牆根底下，靜靜地看著陳師爺。
陳師爺見他們都不肯走，又說了一句：“你們守在這裡沒用。她需要的是有人去翻她的卷宗，不是有人蹲在門口。”
他說完，提腳進了刑部的門。
蕭峙站了一會兒，走了。
周清平沒有走，他蹲回街角，把下巴擱在膝蓋上，目不轉睛地看著刑部那扇門，似乎打算一直守在這裡，直到沈清漪出來。
街面上的日頭慢慢升起來，把他的影子從腳邊拉到了身後。他沒有動，就那麼蹲著，像一截被人忘在那裡的木樁。
沈清漪被關在死牢最裡面那間。
牢房沒有窗，牆角的油燈日夜不滅，可火苗小得可憐，只夠照亮她膝蓋上攤開的那三頁紙。
那三封“通敵”書信作為證物，按律法規定被允許她過目一遍。
獄卒把紙遞進來的時候，隔著鐵門看了她一眼，像是想看看這個女囚拿到自己的“罪證”時會是什麼反應。
沈清漪沒有反應。她接過那三頁紙，靠著牆坐下來，把紙攤在膝蓋上。
第一遍，她看筆跡。那筆跡仿得很像，起筆的頓、收筆的挑，都像是從她平日寫字的習慣裡拓下來的。可假的就是假的——她寫“沈”字的時候，最後一筆會往上勾半寸，這三頁紙上的“沈”字，勾得太齊了，像是描出來的。她沒有聲張。
第二遍，她看暗語。那些北狄聯絡暗語寫得很刁鑽，可她翻過北境軍需的舊檔，知道其中幾處是邊地土話，不是什麼正經暗語。寫這些信的人，大概是從哪本舊冊子上抄來的，抄的時候還抄錯了兩處。
第三遍，她看落款。第一頁落款是二月初八，第二頁是二月十五，第三頁是二月二十三。
她把三個日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二月初八——那天她在文房抄卷宗，陳師爺可以作證。二月十五——那天她去了大理寺查舊檔，張延昭手下的書吏可以作證。
她的目光落在第三頁上——二月二十三。
那天她在張夫人府上抄佛經。從早抄到晚，中間沒有離開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