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紓進到關押謝正鈞的暗室時,面上掛著一副替民除害的正氣。他靴子踩在潮溼的石板上,篤篤作響,還沒等謝正鈞從草堆裡爬起來喊一聲“爹”,鞭子便劈頭蓋臉地抽了下去。
“你個混賬!”謝紓一鞭子甩在謝正鈞肩頭,抽得他滾了一圈,“倒賣賑災糧的事你也敢幹!謝家一向清正,我今天就打死你這個禍害!”
他又抽了兩鞭,謝正鈞抱著頭蜷在牆角,嚎得嗓子都劈了。沈潤坐在暗處的椅子上,端著茶盞,一直等謝紓抽了七八鞭,才朝範忠抬了抬下巴。範忠會意,上前一步攔住謝紓的手:“謝大人,使不得。”
沈潤這才放下茶盞,慢悠悠地開口:“謝大人,這二公子算不上是主犯。可有些人啊,想把這罪都推到他一人身上,差點要了他的命。本官也是為難。”
謝正鈞蜷在地上,聽見這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連連點頭:“是啊爹!那個姓韋的要害死我了!他派人來牢裡殺我!”
謝紓猛地瞪了他一眼。謝正鈞對上他的目光,脖子一縮,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。謝紓整了整衣冠,轉向沈潤,臉上擠出一個笑:“嚴大人,這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?”
沈潤靠在椅背上,不緊不慢地看著他:“謝大人,你兒子說的話你都不信嗎?還是說,你懷疑本官嫁禍別人?”
謝紓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他到底是在官場上混了半輩子的人,很快便恢復了從容,拱手道:“既如此,本官心中有數。不知嚴大人何時能放過我兒?我也好帶他回去好好管教,讓他向嚴姑娘賠罪。”
沈潤將茶盞擱下:“賠罪就不必了。明日讓謝公子收拾一下,謝家就來領人吧。”謝正鈞從地上抬起頭,滿臉難以置信:“你真的願意放過我?”
謝紓又瞪了他一眼:“閉嘴吧你。”轉頭對沈潤堆起笑臉,“那就多謝嚴大人了。”
謝紓出了暗室,臉上的笑便收了個乾淨。他徑直去了梅姨娘的院子,將訊息丟給她。梅姨娘懸了多日的心總算落了地,喜笑顏開地念了聲佛:“算他們嚴家說話算話。我的正鈞受苦了。”
謝紓看她一眼,扔下一句:“你好好管教你的兒子吧。這個家,先別管了。”說完轉身就走。
梅姨娘臉上的笑僵了僵,可到底沒敢爭執。眼下正鈞能回來,比什麼都強。她攥著帕子,在屋裡來回走了幾圈,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。
謝正倫來給梅姨娘請安時,見她愁容散了,便問:“娘,是不是正鈞那裡有訊息了?”梅映華拉著他的手,眉梢眼角都是笑意:“是。你明日和我一起去接你弟弟吧。”
謝正倫點頭應下:“好。順便讓他向嚴小姐賠罪。”梅映華一聽這話便坐不住了,拍著桌子道:“你這是說的什麼話!還嫌你弟弟不夠委屈啊?”
謝正倫面色不改,語氣平靜:“娘,錯了就是錯了。嚴姑娘的聲譽畢竟受到了影響。再者說,這次也是有嚴家鬆口,正鈞才能回來。”
梅映華被他堵得說不出話,半晌才嘟囔了一句:“知道了知道了,胳膊肘往外拐的東西。”
第二日,謝正鈞被謝正倫從牢裡扶出來時,整個人瘦了一圈,下巴上冒了青茬,眼眶青黑,像變了個人。他上了馬車便一頭扎進梅姨娘懷裡,委屈得像個孩子。梅姨娘摟著他心肝肉地叫了一路,謝正倫坐在一旁,等母親安撫得差不多了,才遞了個眼色過去。
梅映華只好清了清嗓子,勸道:“兒啊,嚴姑娘那裡,你去賠禮道歉吧。”謝正鈞這次罕見地沒有反駁。他閉上眼,眼前便浮現出那晚暗室裡的場景。沈安瀾拿著匕首,藥粉撒在刀刃上,捅進刺客肩頭時那聲悶嚎。他打了個寒噤,點頭:“我去。”
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到了嚴府。謝正鈞被謝正倫扶下馬車,站定後深吸一口氣。沒過一會兒,沈安瀾便帶著青煙從門裡出來。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衫裙,髮間只簪一支玉蘭絨花,清清爽爽。
謝正鈞上前一步,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:“對不住嚴姑娘,那日是我喝醉失禮了。”
安瀾看著他,目光不冷不熱,“既然都說是誤會,謝公子如今走這一遭,想來也是有些收穫。日後還望謹慎行事。”
謝正鈞低著頭,也不敢大喊大叫:“多謝。”梅姨娘朝身旁的藍羽使了個眼色。藍羽捧上一隻錦盒,這重量輕飄飄的。青煙上前接過,在手裡掂了掂,就已經猜到了這是銀票,轉而退到安瀾身後。
謝正倫這時開口,聲音清朗而誠懇:“嚴姑娘,我會多多管教正鈞。日後你若是有什麼需要,我定會全力相助。”
安瀾朝他福了一禮,微微頷首:“那就多謝大公子了。”她轉向謝正鈞,“二公子這些日子受驚了,也回去休息吧。”
謝正鈞聽到這話,如蒙大赦,忙不迭地拉著梅姨娘上了馬車。謝正倫卻沒有立刻走。他站在車前,朝安瀾拱了拱手:“多謝。”
安瀾回了一個笑。那笑意不深,只浮在唇角,可落在謝正倫眼裡,卻讓他多看了一眼。他轉身上車時,又回頭望了望。馬車簾子落下,遮住了他的視線。
謝正鈞回到家,第一件事便是洗漱。熱水泡過身子,換上乾淨衣裳,他連飯都沒顧上吃,便一頭扎進梅姨娘屋裡。他趴在地上,將床底、櫃底、妝臺底下翻了個遍,又去掀桌布。梅姨娘跟在他後面,看他翻得滿屋狼藉,一臉茫然:“正鈞,你翻什麼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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