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映華見謝正鈞日日夜半驚醒,有時還喊幾聲“別殺我”,實在放心不下,便讓謝正倫搬到他屋裡,兄弟倆睡一處,也好有個照應。
謝正倫回來的這幾日,耳朵裡灌了不少嚴家的事。聽得最多的,便是那個浪蕩公子嚴瑞,說他如何囂張跋扈,如何與謝家四姑娘牽扯不清。至於嚴家那位姑娘,他只聽說過春日宴上她馬踏驚鴻,別的倒沒什麼。那日在府門口匆匆一瞥,他只記得她眉眼乾淨,步子穩當,不像尋常閨閣女子。
夜裡,兄弟二人並排躺在床上,窗外蟲聲唧唧。謝正倫翻了個身,藉著月光看了看謝正鈞。他瘦了不少,顴骨都突出來了,眼下青黑一片。謝正倫想了想,開口問:“正鈞,那位嚴姑娘,你覺得她是個什麼樣的人?”
話音剛落,謝正鈞猛地從床上彈起來,動作快得像被蠍子蜇了。他瞪著謝正倫,聲音都變了調:“哥,你現在提她,不是要了弟弟的命嗎?”
謝正倫被他這反應弄得一愣:“這是怎麼了?我看那位嚴姑娘也是個和善的人。”
“她和善?”謝正鈞差點笑出聲,那笑卻比哭還難看。他壓著嗓子,湊到謝正倫耳邊,像怕隔牆有耳,“那就是個女閻羅!長得好看,心狠著呢。她拿匕首捅人的時候,眼皮都不眨一下。藥粉往刀上一撒,那人疼得跟殺豬似的,她還笑!比她那個哥哥有過之而無不及!”他往後縮了縮,把自己裹進被子裡,只露出兩隻眼睛,“我看啊,誰要是娶了她,倒大黴了!”
謝正倫擰了擰眉,伸手把他從被子裡扒出來:“好了。君子不要議論姑娘的不是。”謝正鈞嘟囔了一句:“知道了大哥。這樣的話我可不敢往外說,我怕她知道了收拾我。”他翻了個身,背對著謝正倫,很快呼吸便沉了,這一夜他再沒說夢話。
謝正倫卻睡不著。他躺在床上,望著帳頂,想起沈安瀾那天站在嚴府門前朝他回禮的模樣。眉眼清冷,笑意淺淡,可那目光落在他臉上時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銳利。再聯想到謝正鈞方才那副魂飛魄散的樣子,他越發好奇起來。這姑娘,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?
另一邊,沈安瀾帶著從梅姨娘那裡拿來的銀票,興沖沖地去了沈潤的書房。她把銀票往桌上一拍,下巴微揚,得意洋洋:“哥哥籌糧,這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吧?好好記妹妹一功!”
沈潤正伏案看輿圖,被她這一拍嚇了一跳。他抬起頭,看著桌上那沓銀票,又看看安瀾臉上難得浮現的那點孩子氣,嘴角彎了彎:“是是是,我妹妹最厲害了。”
沈澈坐在窗邊擦刀,頭也不抬地開口:“下一步打算怎麼走?”沈潤將輿圖合上,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處:“我打算從韋昌炎那裡收糧。他在橫塘經營多年,手裡握著不少屯糧。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,眼底浮起一層冷意,“這錢給不給,可由不得他們。”
安瀾一聽便明白了。她拉開椅子坐下,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:“哥哥,那你有什麼準備?韋昌炎在橫塘馳騁多年,可不像是肯吃虧的人。”
沈澈收刀入鞘,補了一句:“哥,我們手底下可沒有兵。”沈潤靠在椅背上,沉吟片刻:“我打算和丹陽侯借兵。”他看了安瀾一眼,“謝清圓那裡,或許~”
“哥。”安瀾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,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容商量的篤定,“還是我去吧。或許我有路子。”
沈澈的眉頭動了一下。他想起那日陪安瀾去丹陽侯府的情景,那位侯夫人看安瀾的眼神,不像看一個初次登門的晚輩,倒像是在看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。他沉吟了一瞬,將此事說了出來。沈潤聽完,目光落在安瀾臉上,若有所思:“難不成,與你的身世有關?”
安瀾沉默了片刻。她鬆開沈潤的手,靠回椅背上,目光垂下來,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裡。那掌心上有一道淺淺的疤,是小時候在沈家爬樹摔的,這麼多年了還在。“身世,我只知道我是沈家的沈安瀾,長在沈家。報仇才是我的第一位。”
沈潤看著她,沒有再追問,只點了點頭:“那此事先不急,等見過丹陽侯再說。”安瀾應了一聲,起身和沈澈一起出去。二人沿著迴廊走了沒幾步,沈澈忽然腳步一拐,將她抵在廊柱旁的牆角。夜色從廊外漫進來,他揹著光,眉眼隱在暗處,只能看清下頜繃緊的線條。
安瀾仰頭看他:“這是怎麼了?”沈澈看著她,聲音悶悶的,帶著點少年氣的執拗:“謝正倫看了你好幾眼。我不高興。”
安瀾愣了一下,隨即失笑。她抬手理了理他散落在額前的碎髮,指尖劃過他眉骨:“我才和他見過一面而已。不至於吧?”
沈澈將她那隻要收回去的手攏進掌心,握得緊緊的,聲音低下來:“你這麼優秀,男子喜歡你是很正常的事。”他說這話時眉頭擰著,在跟自己較勁。
安瀾看著他那副樣子,心裡某處軟了一下。她抽出手,捏了捏他的臉,像小時候在沈家老宅裡逗他一樣:“好了好了,你是知道我的心意的,阿澈。”
沈澈聽到這句話,繃緊的下頜才慢慢鬆下來。他低下頭,額頭抵了抵她的額頭,極輕地嘆了口氣。然後他鬆開手,退後半步,拉著她往她的院子走。到了房門口,他推開門,等安瀾進去,又替她把燈點上。臨走前,他忽然俯下身,在她額頭上飛快地親了一口。嘴唇溫熱,帶著一點夜風的涼意。
安瀾怔在門口,伸手摸了摸額頭。沈澈已經轉過身,大步走進了廊外的夜色裡,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沒。她站了片刻,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