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潤這貪官的架勢暫時騙過了韋昌炎一行人。見他放了謝正鈞，又沒再提及賬本的事，韋昌炎懸了多日的心總算放了下來。沈潤提出要從他們手中高價買糧，韋昌炎與幾個官員推脫說倉中無貨，可沈潤咬得緊，三天兩頭派人來問。韋昌炎與山匪一向有勾結，暗地裡通了訊息，定下六日那天一同賣糧給沈潤，等拿到銀子，再把嚴家兄妹清理乾淨。
沈潤見韋昌炎應了下來，便與安瀾、沈澈在書房裡密議。沈澈靠在窗邊，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叩著：“那些北匪若是發現韋昌炎騙他們，定不會放過他。不過我擔心他們惱羞成怒，攻進城內燒殺搶掠，形勢控制不住。”
沈潤坐在案後，手指點著橫塘輿圖：“侯爺已經答應借兵。想來不會言而無信，橫塘百姓安危，他會放在心上。”
安瀾站在輿圖前，目光沿著那些標註的城防一一掃過。她忽然開口：“信別人，不如讓他不得不做。”她轉過身，指尖點在嚴府的位置上，“六日在嚴家開宴，屆時把各家夫人姑娘都請來，侯夫人也會來。侯爺愛妻，不會不管不顧。”
沈潤抬眼看她，眼底有讚許。安瀾又轉向輿圖，手指點在幾處城防薄弱的地方：“這些都增加暗哨。我們手下的人一定要掌握形勢，不能讓百姓涉險。”
沈澈點頭：“到時候你在府中護好自己。我留下一隊人手。”安瀾應了一聲。
沈潤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，落在她臉上，語氣裡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柔和：“護好自己。順便……”
“照顧謝清圓？”安瀾接了他的話，嘴角微彎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六日那天一早，北匪喬裝打扮成商戶，三三兩兩地混入城中，推著糧車往交易的方向走，把糧食交給了管事的人。可還沒等到收糧的訊息，便聽見街上傳來了銅鑼聲——嚴大人開倉放糧了。白花花的米麵從倉裡搬出來，在大街前一字排開，災民們蜂擁而至，排成了長龍。
銀子沒拿到，糧也搭了出去，韋昌炎又遲遲沒給出說法。領頭的匪首啐了一口，把刀往桌上一拍：“他們不仁，我們也不義。晚上搶了這些橫塘富戶，再殺了那個嚴瑞！”底下的小弟紛紛附和，滿眼兇光。
此時的嚴府，熱鬧得跟過年一般。諸位夫人應邀而來，前廳裡擺了十幾桌席面，戲臺上正唱著《滿堂春》。聽說嚴大人開倉放糧，幾個夫人湊上去湊趣恭賀。謝紓坐在席間，聽到這訊息時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他抬眼去看沈潤，只見那人端著茶盞與旁人談笑風生，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。謝紓心裡一沉，知道嚴瑞早有預謀。他朝謝老夫人使了個眼色，謝老夫人會意，攥緊了佛珠。想來，今日這嚴府，倒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謝清圓趁旁人聽戲聽得入神，悄悄起身去了後院。沈潤正在廊下安排侍衛佈防，聽見腳步聲回頭，見是她，眉頭鬆了鬆。謝清圓走到他面前，仰頭看著他，眼底亮亮的：“我如今是真的相信，你還是當年的小廢物了。”她頓了頓，聲音輕下來，“多謝你，救了橫塘百姓。”
沈潤將她拉進廊柱後的暗處，伸手把她抱在懷裡。他抱得不緊，只將她攏在胸前，下巴抵在她發頂，聲音低而沉：“今晚跟著安瀾，別出去。”
謝清圓從他懷裡抬起頭，看著他繃緊的下頜。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，指尖微涼：“答應我，平安。”
沈潤低頭看她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：“會的。”前廳裡，眾人正聽得入神，忽然聽見外頭城樓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。咚、咚、咚，一聲比一聲緊。裴夫人第一個站起來，手裡的帕子攥緊了：“這是怎麼了？”
其他夫人也議論紛紛，有人站起來往門外張望，有人已經開始喊自家的丫鬟。就在此時，嚴府的護衛從外頭魚貫而入，將前廳、後廳的門一一關緊，又搬了桌椅頂住。領頭的侍衛朝眾人拱手：“外面匪徒肆行，還請各位夫人姑娘留在嚴府稍安勿躁。”
梅映華一聽這話便炸了：“這是什麼話？難不成你們是要把我們扣在這裡？”
安瀾從側門走進來。她換了身利落的窄袖騎服，腰間束著蹀躞帶，頭髮束得緊緊的。她走到梅映華面前，目光不冷不熱：“若是梅姨娘不願意待，大可不必留在這裡。路上自求多福。”
梅映華張了張嘴，到底沒敢再吭聲。她也不是傻的，這嚴府有護衛，有高牆，怎麼都比謝家強。
李婉月從席上站起來，快步走到安瀾身邊，脆聲道：“嚴姐姐說得對。還請各位夫人稍安勿躁，我和母親都在這裡，想來丹陽侯府也會派兵支援。”
知州夫人也連忙附和：“形勢危急，我們更不能亂。”安瀾見無人再滋事，便揚聲號令府中眾人動起來：“把前院後院的門都守住，就連狗洞也不要放過。讓廚房燒上熱油，有人強攻就狠狠地潑。”
侍衛和奴僕聞聲而動，腳步整齊，井然有序。有人去搬石頭堵門，有人去廚房架鍋燒油，有人上了牆頭瞭望。雲微月站在廊下，看著安瀾在院中指揮若定，那副從容不迫的氣度，像極了當年隨軍時的自己。她眼底那層東西又浮了上來，可這回沒有壓回去，只靜靜看著，目光裡滿是欣賞。
外城那邊，沈潤和沈澈已經與匪盜正面交上了手。匪徒人多勢眾，他們帶的人數量不多，等將這一隊拿下時，已元氣大傷。沈澈一刀砍翻最後一個匪徒，抹了把臉上的血，喘息著跑到沈潤身邊：“哥，東邊和西邊還有兩隊人馬，我們這些人恐怕不夠。”
沈潤拄著刀站直身子，往城東方向看了一眼。火光已經燒起來了，濃煙滾滾。
就在此時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巷口傳來。李從心一馬當先，身後跟著百餘名侯府精兵，甲冑在火光中泛著冷光。他勒住馬，朝沈潤揚了揚下巴：“父親讓我來助嚴大人一臂之力。”
沈潤將刀入鞘，朝他拱了拱手：“多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