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連個姓都問不著,到了怎麼找他?”商陸在岔路口勒著馬,趕車人的鞭子還擱在膝頭。她望向西口,只見半截土牆。
“您就問酒錢交給誰。全貨棧只有他敢催賬,掌櫃欠一文也得給。”
林如海把鞍袋拍了拍。“走吧。信錢要是也歸他收,咱們可別少給。”
到了西口,寄信的錢倒是交得痛快。櫃上的夥計把信收進往東走的貨箱,聽說兩人找管酒的,又伸手往外一指。商陸回頭,門外停著幾匹要進沙地的馱馬,背上空著一半,正等人搬東西。
“您二位找得巧。他一早就去了裡頭的井棚,今晚多半住在那兒。正好還有一趟送鹽的,您問問肯不肯帶上二位。”
“到井棚多遠?半路要是走不動了,能在哪兒歇?”商陸沒急著上馬,先把牽頭的腳伕叫過來問。那人掃了眼她的水囊,說頭一段能跟著車轍走,再往裡只有熟路的人認得地方,若心裡沒底,趁早就在西口住一晚。
商陸轉臉去看林如海。他已經把馬牽到背陰處,正把方才鬆開喝過水的囊口繫好。“你想在這兒住,我就去問房。想跟他們走,我先把另一隻水囊也灌滿。”
“走吧。到了有水的地方就歇,誰也別惦記抄近路。”
林如海把揣著的貨棧收條遞給她,上頭清清楚楚寫著信跟哪一車走。商陸摺好收進袖裡,見他灌完水,又蹲下摸了摸馬腿。她的馬這一路跑在前頭,他卻先伸手去瞧她那匹。
“怎麼,還查它有沒有偷偷踢你的馬?”
“查你昨兒跑贏我,有沒有把它累壞。”林如海直起身,“好著呢。進沙地這一程,我走前頭。你要比,到了井棚再說。”
“我才贏了你一回,夠我說一路了。今兒讓你走前頭。”
從西口走了大半日,連馱馬腳邊都看不見草了。腳伕說前頭過了背風坡便是井棚,商陸抬頭去望,只看見坡頂一排粗木樁。等馬爬上坡,底下才露出幾間貼著沙坎砌的小屋,井臺邊圍著人,一隻空桶正被拽上來。
商陸下馬時,聽見有人說井裡打不上水,要趕在天黑前掉頭。一個穿舊羊皮襖的男人坐在井臺旁,手裡攤著本薄冊子,聞言把筆擱在膝頭。
“回西口的路也得喝水。各家的囊先擺出來,算清夠不夠走。餘下那半缸留給牲口,誰也別舀。”
有個客商把自己的水囊解下來,往井沿上一放。“我就剩這一囊。你讓大夥兒湊水,我後頭還有兩個人,給誰不給誰?”
“先算你那兩個人。一囊水有多少,我又沒看見,憑什麼叫你給?”那男人彎腰把滾到腳邊的桶扶正了,“把塞子拔了,讓我看看。”
商陸聽到這兒,手上的韁繩一緊。那聲兒比她記得的粗,話到末尾卻收得快,像極了一箇舊識。可那人半張臉裹在擋沙的布里,只看得見眉眼,他又低下頭去了,她一時也拿不準。
林如海把他們的水囊遞給她,低聲說:“夠咱們兩個回去。你想留多少?”
“先別倒。你看那桶,拉上來三回了,哪回有水?”
“沒見著。怎麼了?”
“沒水也得叫它落到底。方才那人一聽桶響,就住手了。”
商陸走到井臺邊,看負責打水的腳伕重新把桶放下去。繩子甩過井沿,底下悶悶地響了一下,腳伕往上一提,木桶在下頭磕了兩聲,拉上來果然還是空的。她蹲下來,瞧見桶沿一側沾了道白泥,底下卻連灰都沒蹭掉。
“您等一等。這一聲是桶底落了地,還是桶沿碰了壁?”
腳伕拿手背擦了下鼻子。“響在底下,還能是井口?我打頭一桶就這樣,井要是有水,早該聽見了。”
“您剛才放下去,手裡這截繩也沒松啊。”
“我是怕鬆了抓不住。昨兒才接過一截,底下那股磨得厲害。”
“您試著勻給它一點,看看它自己還往不往下走。”商陸退開半步,讓出腳伕站的位置,“我幫您瞧著這道泥印,回頭一對就知道是不是卡在老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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