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手裡的筆停在馬耳朵尖上，洇出一個小黑點。商陸把懸著的筆落下，在一條裁剩的紙上寫了三個字。林如海湊過來看。
“多練武？”他抬頭看她，“他幾時滿月？”
“你要著急，回頭我讓歲歲先教他怎麼蹬被子。那丫頭小時候一晚上能蹬掉三回。”
“給黛玉寫信，頭一句就逗她？”
“她都敢拿自己跟小娃娃比嗓門了，還不許我逗她？”商陸看了看那三個字，順手把紙往回拖，“你先把馬耳朵補一補。咱閨女等著看，別叫你畫成一匹禿耳朵的馬。”
林如海抬起胳膊讓她抽紙，那匹馬跟著滑了半寸。他剛畫好一隻前蹄，蹄上留了一小塊白。商陸瞧見了，便把硯臺往自己這邊挪了挪，免得他一會兒描腿時碰著。
她另抽了張紙，寫下黛玉的名字，跟著添了幾句。林如海一邊描馬腿，一邊偏過眼睛來看。等她寫到第三行，他把鎮紙橫過去，壓住她正要往下寫的地方。
“這第三行怎麼又有個‘須’字？”
“這句是說她須得好好歇著。歇著也礙你的事？”
“第一句須睡足，第二句須有人替她抱孩子。”林如海拿筆桿往下點，“再往下，什麼時候才輪到她自己說一句？”
商陸鬆了鬆握筆的手。那幾句連在一塊兒，倒真有點耳熟。黛玉小時候喝藥，桌上就擱著一張紙，吃飯幾口、走路幾步，旁邊都有人照著記。
“那時候她一聽說要喝藥，先問今兒還剩幾回。你知道她怎麼算的麼？”商陸把鎮紙轉了個個兒，“她把蜜餞數出來，一回撥一顆。撥到最後，早上那顆還能留到夜裡跟歲歲分。”
“我說她怎麼知道我往藥碗旁邊放了幾顆。少一顆，她都讓雪雁來問。”
“她問的是蜜餞，你那會兒還當她惦記喝藥？”商陸說完低頭看了一眼，先把那幾個“須”字塗黑了，“去，把剛才那張給我。”
林如海只當她說的是寫壞的紙，伸手就去揭。商陸一把摁住了馬尾巴。“我要她寄來的那張。她跟我說了半天麵條，我還沒回她那碗麵呢。”
窄紙攤回來時，原先塞在封皮裡的那道摺痕還翹著。商陸用手指捋平了它，順著讀到歲歲站在床邊分湯那一段，拿過筆，先寫下黛玉沒吃到的那半碗麵。
她寫，想吃就叫廚房再做一碗，若歲歲守著那口鍋，你叫她連自己的份也煮上。她一人佔著兩隻碗，還嫌你多討半碗，這賬怎麼算都算不過去。
寫到這兒她才笑了。林如海從她手肘邊看完，說：“這幾句倒像你。可歲歲看見了，準要問我，你娘到底打哪兒算出來兩隻碗？”
“你就問她雞腿吃了幾隻。她一盤算，就忘了問碗。”
“她盤算得快。到時我還得回她一句。”
“那我替你想好了。讓她多煮一碗，留你回京吃。”
林如海笑了一聲，抬筆把馬尾巴勾完。商陸剛要把紙接來，發現他在馬旁邊留了個人的位置，便拿手指比了比。“你這兒還空著。黛玉要的是我騎的馬，你把我也畫上去。”
“畫你坐著，還是畫你彎腰趴在馬上？跑到坡腳那一段，我差點只看見你的背。”
“畫我坐著。你就說我騎得穩當。”
“那我得把自己也畫上。”林如海蘸了蘸墨，“就畫在你後頭，隔半匹馬。她要問誰親眼瞧見的，畫上有證人。”
商陸任他畫去，把信挪到近處。她本來想的是叮囑黛玉少勞神，這會兒想到報喜的那張大紙，滿篇都在說孩子。來道喜的人進門，張口也得先問孩子幾斤幾兩，少有人願意等黛玉吃完一碗熱面。
她從行囊底下翻出個油紙包。那是路上買的兩雙羊毛襪，一雙給黛玉，一雙給歲歲。攤上還有巴掌大的一雙，她當時沒買，如今倒想起來了，那雙小襪子腳尖上還繡了一對角。
林如海見她把紙包拿在手裡，便問：“咱們來時經過的那個攤子？那攤還在，回頭能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