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，我給閨女買的襪子還擱在這兒，就已經想給她兒子添一雙了。”商陸掂了掂紙包，把兩雙襪子都攤開，“先把這兩雙寄走。買的時候連顏色都挑好了，壓在包底做什麼？”
黛玉那雙是青的，歲歲的挑了個紅色，襪口上各有一圈線頭。商陸找出剪子把線頭剪淨，又把紙包壓得平了些，和信封擱到一起。她拿指頭按住青襪的腳跟，忽然想起黛玉小時候那隻掉在門檻後頭的鞋。
“你說，她想睡一會兒，有人偏挑那時辰上門，歲歲能替她擋住幾個？”
“歲歲在，能擋住一屋子。”林如海畫了半個衣角，停下筆，“歲歲也有自己的事。若剛巧走開了，就得看黛玉想不想開這個口。”
“她想開口，我就給她備一句現成的。誰抱著孩子逗哭了，誰抱出去哄。誰進屋擾了她歇息，就請到外頭喝茶。”
“寫進去容易。人家若問起來，誰教她這樣待客的？”
商陸手掌一攤，把他的筆也要了過來。兩支筆都擱在手邊，她在信尾寫下自己的名字，又給他留了一截空地。“你來問我，我就認。她若顧著你的臉面，捨不得說出去，那還得勞你親自寫個名字。”
林如海把自己那支筆拿了回去。他落筆比畫馬時快多了，寫完名字還嫌底下空，又補了幾個字。商陸探過去一瞧，他寫的是，若嫌茶淡，可再添水。
“你倒會省茶葉。”商陸把紙轉回來，順著兩人的名字往上看，“我剛才給人家立的那幾個規矩呢？摺進去少一張，黛玉還以為我說完半碗麵就沒話了。”
林如海抽出最先那張紙，拿起來晃了晃。“這張還留？你看，字都幹了。真讓黛玉收著，孩子長大了，她能把這張貼在他床頭。”
“留。讓他知道外祖母早早就給他想好出路了。”
林如海把那紙條翻過去，背上恰有一點墨，正好透在“武”字底下。他看了兩眼，拿筆在旁邊畫了只小小的腳印。商陸還當他要畫什麼招式，他卻又添了一隻，兩隻腳一前一後，隔得老遠。
“這麼站，能站穩麼？”商陸問。
“你頭一回帶黛玉出門跑，她追不上你，回來便對著磚縫量自己的步子。隔得比這還遠呢。”他把筆擱回去，“萬一他隨我，愛看書呢？”
“你從前伏案久了，站起來還知道去院子裡走兩圈。他憑什麼一坐一整日？”商陸把紙拿回來，對著那三個字看了片刻，“往後他願意看書，你教。想練幾下，等他長結實了，我教。”
她在正信上把話寫齊了。好好養著，少讓他哭，多練武。前兩件歸大人，末一件等小的長大了自己挑。她頓了頓，另補一行，想去院裡走走時，記著把孩子交給他爹，你空著手去。
林如海眼睛追著最後幾個字過去，問：“她捨不得交呢？”
“那就問她，這兩日可曾好好吃完一碗飯。”商陸放低聲音，指尖還按在信上，“她小的時候，我進屋給她餵飯，她吃一口就要看看我那碗。如今她有了孩子，家裡也得有人記著看看她那一碗。”
林如海沒有再接話。他把畫好的紙推過來，商陸低頭看見上頭兩匹馬，她的那匹在前，坐在馬背上的人扭著身子，正往後伸手。後頭那人夠了一半，兩人的指頭隔著一點空。
“怎麼畫成我拉你了？”
“照你的話畫的，你騎得穩當。”他把畫擺正些，又指給她看馬的左前蹄，“路上若有比咱們跑得快的，回去也只給黛玉看這一張。”
商陸想起明早要比的那一程，騰出一隻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下。“先說好，真輸了你也得認，休想再補一張。”
林如海把手翻過來，託著她的手腕，免得袖口從畫上擦過去。她也沒催。兩人等墨乾透，把紙條夾進信裡，和畫一塊兒摺好。商陸捏了捏信封的四角，確認沒有紙角卡在封口裡，把兩雙襪子也遞給了林如海。
他掀簾出去，把東西交給等著回程的送信人。商陸聽見人家問這包袱可怕壓，林如海說襪子隨你壓，裡頭夾著一幅畫，勞你替我擱在上頭。
“還有歲歲那份呢？”林如海掀簾回來，順手指了指桌上，“她先前寫了兩頁，你光顧著找黛玉的訊息，只翻了頭一頁。”
商陸把歲歲的信一揭，後頭果然還有一張。上面畫著好幾排歪歪扭扭的小人，個個張著胳膊，有兩個擠得只剩一條腿。她還在辨那畫的是誰，便看見歲歲在底下寫了一句。
“娘，您當年開的那間健身房，如今連門口都站滿了人。您說，我一口氣再開三家，夠不夠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