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的雨，下了三天。
城裡的水都漲起來了。
護城河渾黃一片，街口的積水沒過腳踝，電車碾過去，濺起兩道水牆。
到了夜裡，雨小了些，天還是陰的，一層一層壓得很低。
軍政部後院的青磚地泡得發亮，牆根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汽。路燈泡在水窪裡，光暈一圈一圈盪開。
後院的崗哨兩天前換過。
三步一崗，五步一哨。
來的都是生面孔，穿短打，腰裡彆著短槍，誰也不看誰。刺刀上掛著雨珠，順著刀尖往下滴。
從前守這道門的，是沈崇山自己帶出來的人。
這些天，他們一個都不在了。
審訊室在最後一進院子。門前立著兩個憲兵。見人走近，也不敬禮，只把下巴往門那邊一抬。
屋裡只點了一盞吊燈。
燈罩積了灰，光壓得很低，把長桌照出一小片，四壁都沉在暗裡。
牆上掛著一幅舊地圖，顏色褪了，邊角捲起來。
地圖上標著華北幾省的界，界線上畫著一道一道的紅線。
這兩日，紅線又往南挪了一截。
這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。
牆壁用三合土夯得極厚，石縫裡滲著經年的潮氣，在青磚表面凝出一層暗綠的水漬。
天花板上垂著一盞鐵罩子電燈，光線昏黃，堪堪照亮房間正中那把鏽跡斑斑的鐵椅。
椅背上嵌著鐵環，地上散落著斷裂的麻繩和幾截浸透了暗紅汙漬的布條。
空氣裡瀰漫著鐵鏽、汗液和某種更深的、發苦的味道。
那是血，很久都洗不乾淨的血。
沈崇山坐在那把鐵椅上，他的雙手被鐵拷鎖在椅子的扶手上，腕上的鐵銬已經磨破了他的皮肉，暗紅的血珠順著指縫一滴一滴往下落，在地面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他的軍裝早已被扒了去，只剩一件洗得發黃的粗布襯衫，領口被撕開，露出胸口的舊傷疤，三年前在錦州前線留下的彈痕，一道橫貫右胸的暗褐色凸起。
他的頭髮散亂，鬢角的白霜比一個月前又深了許多，此刻沾著汗水和血痂，貼在額角。
但他的背脊，依然是直的。
他身側站著與他共事十餘年的同僚周策。
周策渾身大汗淋漓，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，肩膀劇烈起伏，渾身枷鎖勒進皮肉，嘴唇哆嗦不停，精神已經瀕臨徹底崩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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