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中正的目光穿過玻璃窗，穿過那層薄薄的鐵柵欄，落在審訊室裡那個被拷在鐵椅子上的人身上。
他聽見了沈崇山說的那句話。
“忠於中山先生。”
觀察走廊的盡頭，有一把椅子。
蔣中正退後兩步，緩緩在椅子上坐下。侍衛長想說什麼，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他就那麼坐著，隔著一面玻璃，安靜地看著審訊室裡的沈崇山。
“我不是共產黨。”沈崇山說，“至少，我年輕的時候不是。”
他的目光空了一瞬，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保定軍校畢業那會兒，我信的是三民主義，信的是中山先生說的那個‘天下為公’的世界。北伐的時候，我在第一軍當團長，打汀泗橋，打賀勝橋，我手底下的兵，一半是工人，一半是農民。後來呢？”
賀仲平的眉頭擰起來。
“北伐成功了，全國統一了。”他說，“這不就是中山先生要的？”
“總理先生當年立下宏願，天下為公，聯俄聯共，扶助農工，北伐之時，為四萬萬受苦百姓拼殺，要的是山河一統，百姓安居樂業，不再受列強欺辱，不再有軍閥割據混戰。”
他微微一頓，胸腔之中壓著滿腔憤懣，眼底泛著痛惜的紅光。
“二十六年了。孫先生走了二十六年。這二十六年裡，高官斂財，權貴割據，對外面對日寇步步緊逼，一味退讓妥協；對內，槍口調轉，大肆屠戮愛國志士。同室操戈，骨肉相殘。”
“你說我背棄黨國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黨國早已背棄了孫先生。”
審訊室裡徹底安靜了。
周文淵的張了張嘴，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賀仲平的低著頭，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那支鋼筆，轉了好幾圈。
玻璃窗外。
蔣中正緩緩地，吐出一口氣。
他坐在那把椅子上，一動不動地，又看了很久。
他轉過身，背對著玻璃，一步一步往門口走去。
皮鞋踩在水泥地上，腳步聲沉重而單調，在空蕩蕩的觀察室裡迴響，一直走到門外。
門關上的一瞬，他停了一步。
隨從秘書聽見他極低地、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。
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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