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在書房坐到後半夜，桌上的海圖和密信看了三遍，腦子裡的線越理越亂，揉了揉眼睛也沒用。
她推開書房的窗，院子裡的燈籠滅了大半，只有藥房那邊還亮著一盞。
風灌進來，夾著桂花快要開敗的尾韻，她吸了一口，嗓子裡那股燥悶散了些，但胸口還是堵。
門閂沒上，她繞到後院的角落，踩上牆根那塊翹起來的條石，手扒住簷角往上翻。
屋脊上已經有人了。
陳皮坐在最高處，一條腿曲著，另一條垂在瓦面上，九爪鉤橫擱在膝頭，鏈尾鬆鬆地繞了兩圈。
月光把他整個人鍍成銀灰色，從後面看過去，肩膀的線條比白天鬆了不少，像是把白天繃著的那根弦也丟在了院子裡。
沈念爬上去的時候瓦片響了一聲，他沒有回頭，只是把擱在右手邊的九爪鉤往自己膝蓋上挪了挪，空出一小塊位置。
她提著裙襬在他旁邊坐下來，屁股剛落穩，腳底的瓦面還有些打滑，他的手從旁邊伸過來，手背貼著她的手背，沒有握，就搭在那裡，像是隨手放的。
長沙城的燈火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，湘江那條黑色的帶子在城中穿過去，遠處有零星的漁火在水面上晃。
誰也沒說話。
風從西邊過來，吹得她額前的碎髮貼到了臉頰上，她用手撥了撥，手肘碰到了他擱在膝頭的鏈條。
鏈條冰涼的，碰到皮膚的時候她縮了一下，他扭過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冷？”
“不冷，鏈子涼。”
他把鏈條從膝頭收起來，繞到了另一邊的手腕上，空出來的那塊膝面朝著她這側。
沈念沒動，兩隻手撐在身後的瓦面上，仰著脖子看頭頂的月亮。
月亮不算圓，缺了一個角，光倒是亮，把屋脊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從瓦面一直拖到院子的地面上去了。
“師兄上來多久了？”
“你還在書房翻海圖的時候我就上來了。”
“怎麼不去睡？”
“睡不著。”
沈念偏過頭看他，他的臉朝著城外的方向，月光打在他側臉上，額頭那道磕破的傷口已經結了痂，黑紅色的一小塊，貼在眉骨上方。
“師兄在想什麼？”
他沒有馬上回答，手指在鏈條的鐵環上慢慢轉著，轉了三圈以後才開口。
“我以前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麼值得守護的。”
聲音不高，風一吹就散了半句，沈念側著耳朵才聽全。
他說完這句話就不往下接了，手指在鐵環上又轉了一圈，轉到第二圈的時候停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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