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豐張了張嘴想發作,可看那老婆子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,院子裡就剩他一個人,油燈的光在風裡晃了一下,暗了幾分。
秋風從院牆外頭灌進來,涼颼颼地貼著他的脖子往衣領裡鑽,他抱著胳膊縮了縮脖子,餓著肚子身上又冷,心裡把張偉翻來覆去罵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他東張西望了一圈,忽然看見旁邊石桌旁的椅子上搭著一條外袍——
正是黃澄方才脫下來放在那裡的那件月白長衫。
月光從院牆上頭斜斜地照下來,正好落在那件袍子上,料子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柔和的白光,看著又幹淨又體面,和他身上那件沾了泥和牛糞的中衣一比,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。
田豐左右看了看,院子裡沒人,便伸手把袍子抓過來披在身上。
袍子一上身,一股暖意立刻裹住了他的肩膀和後背,袖子裡還帶著一點淡淡的薰香,是黃澄身上常有的那種沉香味,乾淨清雅,一下子把他身上那股牛糞味壓了下去。
他低頭摸了摸料子,又滑又軟,心想這料子就是好,比他花二兩銀子做的那件強多了。他裹緊了袍子,想著這地方沒法待了,還是去找程里正借宿一宿吧,便轉身朝院門外跑去。
王巧娘提著籃子剛走到許家院門口,心裡還在盤算著怎麼才能見著那位縣太爺家的公子,怎麼把雞湯送出去,怎麼哄他喝下去,怎麼把人扶回家,每一步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正想著,就看見許家院裡跑出來一個人影,身上穿著的,正是白天她遠遠看見的那件月白長衫。
月光灑在那件長衫上,白晃晃的,料子上的暗紋在月光底下一明一暗。
王巧娘心裡一喜,心說真是想什麼來什麼,連忙整了整衣襟,清了清嗓子,把籃子往身前挪了挪,衝著那道身影柔聲喊了一句:
“這位公子請留步。”
田豐正埋頭往外跑,聽見有人叫他,腳步一頓,回過頭來眯著眼瞧了瞧,月光底下看不太真切,只見一個女子的輪廓站在那兒,手裡還提著什麼東西,回答道:
“你叫我?”
王巧娘扭了扭腰,捏著嗓子,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甜膩:
“是呀公子,今日聽說您來我們村遊玩,作為本村的村民,我特意帶了一些雞湯,想要請您品嚐,盡一盡地主之誼。”
田豐一聽“雞湯”兩個字,肚子裡的饞蟲一下子就被勾了上來,口水差點從嘴角淌出來,什麼程里正什麼借宿全都拋到了腦後,幾步就湊到跟前,嗓門都亮了幾分:
“雞湯在哪裡?快給我!”
王巧娘從籃子裡把罐子取出來,揭開蓋子,一股濃郁的雞湯香氣飄出來,混著熱氣撲到田豐臉上,罐子口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光,在月光底下泛著亮。
田豐餓極了,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不體面了,接過罐子就往嘴裡倒,雞湯灌下去半罐,又拿手撈裡面的雞肉,大塊大塊地往嘴裡塞,吃得狼吞虎嚥,油湯順著嘴角往下淌,滴在那件月白長衫的襟口上,洇出一小片暗黃的印子,他也顧不上擦。
喉結一上一下地滾著,沒幾下就把一整罐雞湯連肉帶湯吃得乾乾淨淨,罐底只剩下一層油花。
他又舔了舔手指頭上的油,打了個飽嗝,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靠在牆根上,一臉滿足。
王巧娘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副吃相,心裡忍不住嫌棄,可面上還是帶著笑,心裡想著——
許家真不懂禮數,縣太爺家的公子來做客,連飯都不讓人吃飽,看把人餓成什麼樣了。不過也好,餓成這樣,倒是省了她不少事。
可田豐剛緩過勁兒來,就覺得不對勁了。
先是胸口一陣燥熱,像有什麼東西從胃裡往上燒。
他先扯了扯領口,把領口扯鬆了,露出脖子,還是熱,又把袖子往上擼了兩把,可那團火不但沒消,反而越燒越旺,從胸口一路燒到小腹,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,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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