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栓和王大壯被打得往兩邊踉蹌了幾步，一人捂著一張迅速腫起來的臉，懵在那兒。
王大壯還“哎喲”了一聲，剛想張嘴罵人，對上程里正那副要吃了人的眼神，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程里正甩了甩髮疼的手掌，低頭看了一眼掌心，掌心上紅了一片，他皺了皺眉，心說這老小子的臉皮還真厚。
他上前一步，親手把堂屋的房門拉開了。
房門一開，一道人影從裡面竄了出來，踉踉蹌蹌地衝到院子中間，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，一手扶著牆才勉強站穩。
眾人定睛一看——那人穿著一身皺巴巴的中衣，衣襟歪著，領口敞著，露出裡面一片白花花的胸膛和幾道不知是掐的還是撓的紅印子，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，裡面還沾著幾根稻草屑，臉上沾著幾道不知是汗還是灰的印子，一隻鞋趿拉著，另一隻腳光著，腳背上還糊著泥。
他站穩之後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敞開的領口，趕緊伸手把衣襟攏上，可釦子已經崩掉了兩顆，攏也攏不嚴，只能拿手攥著。
滿院子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人身上，他站在院子中間，攥著衣襟，狼狽不堪。
正是田豐。
他左右環顧了一圈，看見滿院子圍著的村民，看見張偉那張憋著笑的幸災樂禍的臉，看見黃澄站在人群裡皺著眉看他，還看見程里正黑著臉站在門口，頓時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，嗓門一下子拔了起來，又尖又急，嗓子都劈了：
“你們這群刁民！居然敢關著本公子！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！我爹是黃原縣最大的糧商！我田家可不是你們這群小門小戶惹得起的！你們等著，我回去就讓我爹派人來，把你們這破村子翻個底朝天，一個個都給我抓起來，男的送去充軍，女的拉去浣衣局！”
人群裡有人認出了田豐，一個漢子指著他說：
“哎，這不是昨天跟縣太爺家公子一起來的那個嗎？怎麼鑽進王巧娘房裡了？”
旁邊的人接話：
“可不是嘛，昨天他們三個一起來的，一個穿月白長衫的是縣令家的，一個穿寶藍袍子的是縣丞家的，這個穿青的好像是個糧商家的。另外兩個都是縣裡來的體面人，偏這一個品行不端，頭一回來就鑽了人家姑娘的房間，這叫什麼？這叫知人知面不知心！把王巧孃家當成客棧了。”
另一個搖頭晃腦地接了一句：
“也不一定是品行不端，你剛剛沒聽王婆子自己說嗎，她親眼看見這男的跟王巧娘進的房間，她當孃的看見了居然沒攔，這說明什麼？說明人家是商量好的，專門下套等人鑽呢！”
又有一個拍著大腿接話：
“對呀！可她為什麼說是縣太爺家的公子呢？莫不是——”
那人拖長了尾音，周圍的人都豎起了耳朵，他這才慢悠悠地吐出後半句，“莫不是原本想下套的是縣太爺家的少爺，結果這人半夜跑出來，黑燈瞎火地穿錯了衣裳，王家人認錯了人，把個糧商家的公子給套進去了！”
眾人“哦”地一聲恍然大悟，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開，越說越明白，三言兩語就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拼了個七七八八。
許敬安站在人群裡聽著這些議論，心裡忍不住想笑——
這些嬸子大娘要是去縣衙當差，什麼案子問不出來？
三言兩語就把來龍去脈拼了個七七八八，比衙門裡的仵作還利索。
他原本還想著要不要上前提醒兩句，現在看來根本不需要，這些村民平日裡東家長西家短地嘮嗑，腦子轉得比誰都快，門兒清得很。
他抱著胳膊站在旁邊，嘴角往上翹了翹，一副看好戲的模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