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時的許家院子裡,趙氏正端著菜從灶房出來,油燈掛在堂屋門口,暖黃的光從門簾縫裡透出來,照在院子裡那堆還沒打完的稻把上,也照在許敬安身上。
許敬安哪裡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又被人記恨上了。
他站在院子裡掄著連枷,抬頭看了看天色,日頭已經沉到西邊去了,院子裡的光線漸漸暗下來,幾隻麻雀落在牆頭上嘰嘰喳喳地叫著。
他心裡琢磨著,黃澄今天怕是不會來了。
他原先以為那圖紙簡單,工匠隨便敲敲打打就能做出來,可仔細一想,石碾子得鑿、木架得拼、軸得穿,哪一樣不需要工夫?
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——
前世工地上那些大型機械,收割機轟隆隆地開過去,稻穀直接裝袋,一畝地幾分鐘就完事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連枷,木柄上已經磨出了一層亮光,握在手裡沉甸甸的,打了半天才打了這一小堆。
他自嘲地笑了一聲,心說自己還是想得太簡單了。
不過也好,正好趁這個空當,把院子裡剩下的稻把都脫完。
他掄著連枷又幹了一陣,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,趙氏在灶房裡喊了一聲“吃飯了”,他才收了手,把連枷靠在牆上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
晚飯簡簡單單,一盆雜麵粥、一碟子鹹菜、幾塊白天烙的餅子。
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來,德寶一邊扒飯一邊纏著許敬山講白天王家的事,許敬山被他纏得沒辦法,又講了一遍,講到田豐被堵在屋裡的時候,德寶樂得直拍桌子,嘴裡含著粥差點噴出來,被趙氏一巴掌拍在後背上:
“吃飯就吃飯,笑什麼笑,嗆著了咳嗽一宿。”
德寶縮了縮脖子,把笑憋回去,可嘴角還往上翹著。春花在旁邊也跟著偷偷樂,拿筷子戳了戳德寶的胳膊,小聲說:
“你差點噴我碗裡了。”
德寶做了個鬼臉。
趙氏把碗裡的粥喝完,催著兩個小的洗漱睡覺,劉氏收拾碗筷,許守田在門檻上抽了一袋煙。
許敬安和許敬山在院子裡把白天脫下來的穀粒收攏到一處,用草蓆蓋好,免得夜裡受了潮。
許敬安收攏完最後一把穀粒,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糠皮,抬頭看了一眼天。天上星星亮得很,院子裡那盞油燈被風吹得晃了一下,他轉身進了屋。
第二日一早,許敬安照舊寅時起來,在院子裡活動筋骨,做完了深蹲俯臥撐,又靠著牆蹲了一會兒馬步。
天矇矇亮的時候,家裡人陸續起了,灶房裡飄出粥香。
吃過早飯,許守田帶著兩個兒子又去院子裡脫粒,一家人分工,黃澄那邊還沒訊息,他們也不能幹等著。
許守田一邊掄著連枷一邊看著鋪在地上那一層金燦燦的穀粒,嘴裡跟幾個孩子嘮著:
“你們看看,這一粒一粒的,看著我就高興。往年收了糧食,先得挑出好的送去縣裡交糧,剩下的才是咱自己的,一年到頭緊巴巴的。今年好了,敬安是秀才,名下的田不用交糧,有多少就能入庫多少,都是咱自己的。你們說,這日子是不是比往年好?”
他說完拿手在穀粒堆上抄了一把,讓穀粒從指縫裡漏下去,嘩嘩地響。
許敬山蹲在旁邊扒拉著穀粒裡的碎草屑,笑嘻嘻地接話:
“可不是嘛,咱們莊稼人一年到頭最開心的時候,就是這個時候。糧食進倉,心裡就踏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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