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谿村這邊，王家院子裡還是一片狼藉。
看熱鬧的人走了，地上只剩下一片踩爛的腳印、幾根掉落的煙桿子和半塊不知誰扔下的餅子，餅子上還印著一個黑乎乎的鞋印。
王老栓站在院子當中，臉黑得跟鍋底似的，胸口一起一伏，憋了半天終於憋不住了，一嗓子吼了出來，嗓門又粗又響，把牆頭上那幾只探頭探腦的麻雀都驚飛了：
“你個敗家玩意兒！出的什麼餿主意！下藥！下藥！下藥這種事你也想得出來！現在好了吧！藥沒下成，人沒套住，還讓人家白白睡了一宿！人家拍拍屁股跑了，咱們丟人丟到全縣去了！我老王活了這麼大歲數，從來沒這麼丟過人！以後我出門，人家問我‘老栓你閨女咋樣了’，我怎麼說？我說我閨女給人下藥，把人藥暈了拉回家，結果讓人家給睡了還讓人家跑了？我這張老臉往哪擱！”
他說完拿手在自己臉上拍了兩下，拍得“啪啪”響，像是要把這張老臉拍醒。
王大壯蹲在牆根底下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，嚼了兩口又吐出來，悶聲悶氣地接話：
“爹，當初我就說嘛，還不如直接嫁給那個牛老爺呢。人家好歹願意給十兩彩禮，如今可倒好，彩禮一分沒撈著，還搭進去一宿的雞湯和藥錢！那藥還是娘託人從鎮上買的，花了兩百文呢！兩百文啊，夠我吃多少頓豬肉！現在全打了水漂，連個響都沒聽著。”
他越說越委屈，拿手背抹了一把嘴，又補了一句。
“姐也真是的，下藥都不會下，藥錯人就算了，連個銀子都換不回來，肉包子打狗，狗跑了，包子也沒了，這買賣做的，連我都看不過去。要是我，我至少得先讓他寫個欠條再放人走啊！”
王老栓一聽這話更來氣了，回頭瞪了他一眼：
“你還有臉說！當初是誰在旁邊一口一個‘好好好’‘這主意妙’的？現在出事了全是別人的錯？你要是有本事，你自己去娶個媳婦兒回來，也省得在家裡吃白食！你都快二十多的人了，連個媳婦兒都娶不上，天天就知道吃豬下水，豬下水都快被你吃絕了！”
王大壯縮了縮脖子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草莖，又看了看灶房的方向，嚥了口唾沫，小聲嘟囔了一句：
“那……今天晚飯還吃豬下水不？”
王老栓被他這話氣得差點背過氣去，指著他說不出話來。
王婆子從堂屋裡出來，手裡攥著塊半舊的帕子，眼眶紅紅的，走到王老栓跟前，壓著嗓子勸了一句：
“行了行了，你少說兩句，巧娘還在屋裡呢，她心裡也不好受……”
王老栓一聽這話火氣更大，嗓門又拔高了，手指頭差點戳到王婆子鼻尖上：
“她不好受？我還沒說她呢！二十八了，嫁不出去，學人家下藥，藥又下不明白，怪誰？怪她自己！都是你慣的！從小你就誇她這個好那個好，什麼天仙什麼仙女，現在好了，天仙成笑話了！還有你，出主意的時候比誰都歡實，拍著胸脯說‘準成準成’，現在出事了就知道抹眼淚，頂什麼用！”
王婆子被他罵得眼淚直往下掉，帕子在臉上蹭了兩下，可又不敢再勸，怕越勸他越來勁，只好站在那兒默默抹淚。
屋裡，王巧娘縮在自己房間的角落裡，背靠著牆，蜷成一團，兩隻手抱著膝蓋，下巴擱在膝頭上。
剛才院子裡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得清清楚楚，爹罵她“敗家玩意兒”，弟弟說她“連下藥都不會下”，連娘也只是在門外抹眼淚，連句硬話都不敢替她擋。
她聽著那些話，心裡一陣一陣地發涼，涼完了又燒起來，燒成了一股子恨意。
她恨她爹，恨她弟弟，一個出事了就罵她，一個在旁邊說風涼話，出主意的時候誰也沒少摻和，現在出了事倒全是她的錯了。
她恨她娘，平時嘴上說得好聽，什麼心疼閨女、什麼閨女是天仙，真到節骨眼上，什麼都幫不了她。
她也恨村裡那些看熱鬧的人，一個個圍在門口看笑話，沒一個站出來替她說句話，她被人睡了，他們不幫她做主，反倒站在那兒拍手叫好，笑得比誰都歡。
她還恨田豐，那個畜生，折騰了她一宿，結果拍拍屁股就跑了，連個銅板都沒留下，什麼田家糧商，什麼秀才公子，就是個提上褲子不認賬的混蛋！
恨來恨去，她忽然想起了許敬安。
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——那天許敬安趕著牛車從縣城回來，在村口跟里正媳婦說話，臉上帶著笑，春風得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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