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歡回到龍國的第五天，接到了一個讓她有些意外的電話。
電話是劉建國打的。她存了他的號碼，但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打過來。劉建國的語氣比接機那天正式了許多，沒有了機場那種熱情洋溢的寒暄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而謹慎的口吻，像是斟酌過每一個用詞。
“沈女士，打擾您了。有件事想跟您說一下——市委分管經濟的李副書記，想請您吃一頓飯。時間定在明天晚上，地點在京州市郊的一處私人會所。不知道您方不方便？”
沈清歡握著手機，沉默了兩秒鐘，然後問了一句：“劉局長，方便透露一下李副書記找我主要是聊什麼嗎？”
劉建國在電話那頭笑了笑，笑聲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輕鬆：“李副書記讓我轉告您，這頓飯沒有外人，就是單純地想跟您聊聊。他說他很欣賞您，也想聽聽您對龍國高階製造業發展的一些看法。沒有具體的議題，沒有固定的議程，就是吃頓飯、聊聊天。您放心，不是什麼鴻門宴。”
沈清歡掛了電話之後，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。
一個分管經濟的市委副書記，沒有透過正式的辦公廳渠道發函，而是讓商務局局長出面邀請。地點沒有選在市委大院或者政府賓館，而是選在市郊的一處私人會所。措辭不是“會談”或者“會見”，而是“吃飯”和“聊天”。這些細節疊加在一起，傳遞出來的資訊很明確——這不是一次正式的公務會見，而是一次半私人的接觸。在半私人的場合裡，能聊的話題邊界比正式會議要寬得多。有些話在會議室裡不能說，在飯桌上可以說。有些關係在辦公場合建立不起來，在私人會所裡可以。這是龍國政治生態裡一種微妙的訊號，懂得解讀的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含義。
沈清歡把手機放在茶几上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腦子裡飛速轉動著。她在龍國已經見到了商人、見到了行業協會、見到了地方政府的中層官員，但這是第一次有真正的高層領導主動向她丟擲橄欖枝。這頓飯怎麼吃、話怎麼說，可能會直接影響EL Teoral在龍國未來的發展空間，甚至可能決定她在這個國家的戰略佈局能否順利落地。她不能搞砸。
第二天晚上六點四十五分，沈清歡的車停在了那傢俬人會所的門口。
會所的位置在京州市西北郊的一片竹林深處，外觀是一座灰磚青瓦的仿古建築，不高，只有兩層，掩映在竹影之中，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座普通的民居，低調到了近乎隱身的地步。門口沒有招牌，沒有霓虹燈，沒有保安亭，只有兩盞素色的宮燈掛在門簷下，散發出昏黃而溫暖的光，在夜風中輕輕搖曳。如果不是劉建國提前發了定位，沈清歡覺得自己就算路過十次也不會注意到這個地方。這種刻意為之的低調，本身就是一種訊號——來這裡的人，都不希望被打擾。
她剛下車，會所的大門就從裡面打開了，彷彿有人在門後一直等候著她的到來。一個穿著青色中式褂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，微微躬身，動作不卑不亢，恰到好處：“是沈女士吧？劉局長交代過了，請跟我來。”
沈清歡跟著他穿過一條曲折的迴廊。迴廊兩側是精心打理過的庭院，有假山、有流水、有幾株造型蒼勁的松樹，樹下點綴著幾塊苔蘚斑駁的石頭，顯然是經過專業園藝師之手的設計。腳下是青石板鋪成的小徑，踩上去有輕微的凹凸感，顯然是有些年頭的老石頭了，表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溫潤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，混著竹葉的清苦氣息和泥土的潮溼味道，讓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、放低了聲音，彷彿在這個地方大聲說話都是一種冒犯。
迴廊盡頭是一間獨立的包廂，門窗都是木質的，糊著米黃色的宣紙，透出裡面的暖光，像一盞巨大的燈籠懸浮在夜色中。引路的中年男人在門口停下了腳步，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，然後無聲地退了下去，消失在迴廊的陰影裡，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沈清歡深吸了一口氣，推開了門。
包廂不大，佈置得簡潔而有味道。一張紅木圓桌，桌面擦得一塵不染，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冷盤和一壺已經泡好的茶，茶香嫋嫋升起，在空氣中緩緩擴散。桌邊坐著兩個人——劉建國坐在靠門的位置，見她進來連忙站了起來，臉上帶著笑容；另一個男人坐在主位上，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結實的前臂，正低頭看著手機，聽到門響抬起頭來，露出一張五十出頭的面孔和一個溫和的笑容。
李副書記比沈清歡想象中要年輕。她原以為分管經濟的市委副書記至少是五十五歲以上的年紀，但眼前這個男人看起來最多五十出頭，頭髮濃密烏黑，面色紅潤有光澤，一雙眼睛炯炯有神，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不但不顯老，反而給人一種親切可靠的感覺，像是鄰家一位閱歷豐富的長輩。他身上沒有任何高階官員常見的架子——沒有夾克，沒有公文包，沒有秘書跟在身後端茶倒水，就像一個普通的週末在家休息的中年男人，隨意而自然。
他站起來，繞過桌子走到沈清歡面前，主動伸出手來：“沈女士，你好。我是李維民。辛苦你跑這麼遠過來。”
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，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——不像有些官員那樣軟綿綿地一沾即走，也不像有些商人那樣用力過猛想要展示力量，就是一種很自然的、平等的握手，既不居高臨下，也不刻意謙卑。這種分寸感，讓沈清歡在心裡對他的評價又高了幾分。
沈清歡微笑著回應：“李副書記太客氣了。能得到您的邀請，是我的榮幸。”
李維民擺了擺手，動作隨意而真誠：“今天沒有副書記，也沒有沈總。就是老李和小沈，吃頓飯，聊聊天。來，坐。”
三個人落了座。劉建國主動承擔了倒茶的角色，動作熟練地給沈清歡斟了一杯，又給李維民的杯子裡續上，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，坐下來笑著說：“李書記，我可是把沈女士完好無損地給您請來了。接下來的任務就交給您了。我這個做陪客的任務算是完成了一半。”
李維民端起茶杯，沒有急著喝，先聞了聞茶香，閉上眼睛品味了片刻，然後睜開眼睛看著沈清歡，說了一句讓她有些意外的話：“沈女士，我先坦白一件事——我今天請你來，不完全是因為工作。”
沈清歡微微挑眉：“哦？”
“我女兒，今年二十二歲，在國外留學。”李維民說到女兒的時候，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柔和了，眼角眉梢都帶著一種為人父母特有的溫柔，“她前幾天給我打電話，一開口就說‘爸，你知道嗎，沈清歡回國了！就是那個上福布斯封面的！’然後巴拉巴拉跟我說了半個小時你的事蹟，從你的創業經歷到你穿的衣服，事無鉅細。最後她說——‘爸，你能不能幫我要一張她的簽名？’”
沈清歡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起來，笑得發自內心：“李副書記，您女兒這個要求，我現在就可以滿足。”
她從隨身的手包裡拿出一支筆，又環顧了一下四周，找可以簽名的東西。李維民見狀，從襯衣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小的記事本，翻開最後一頁，遞了過來，動作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：“簽在這裡就行。她要是知道我幫她拿到了你的簽名，估計能高興一個星期。到時候我在家裡的地位都能上升不少。”
沈清歡接過記事本，快速地寫下了一行字：“To 李同學的未來：勇敢、自由、閃閃發光。——沈清歡。”然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，把記事本還了回去。
李維民接過本子看了一眼，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幾秒鐘，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。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合上本子，放回了口袋裡，還用手輕輕拍了拍口袋的位置。他沒有說謝謝，但那個動作本身就說明了一切——這個簽名對他很重要，不是因為簽名本身的價值，而是因為它代表著他女兒開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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