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鐵山轉身離開知青大院，腳下踩著厚厚的積雪，一步一步往屯裡走。咯吱、咯吱，雪在軍用棉鞋底下被碾實，漫天碎雪還在不停往下落，落在他軍大衣的肩頭、帽簷上，很快積起薄薄一層白。
身後知青大院的議論聲漸漸被風雪吞沒，可方才那一幕，牢牢釘在他腦子裡。
他手裡依舊攥著那塊粗布包，布包裡的紅薯餘溫早已散盡，一點點變得冰涼，就像他此刻的心。
陳鐵山是軍營裡打磨出來的人，觀察力遠超常人。方才短短片刻相處，那股異樣感，一直纏在心底，揮之不去。
他原本寬慰自己，這一世兩人本就沒有交集，楚涵煙不認得他，理所應當。可方才那雙眼睛，反覆在他腦海裡回放。
那是楚涵煙的臉，五官、輪廓，甚至眉邊那顆小小的淺痣，全都和記憶裡一模一樣。可唯獨那雙眼睛，完全不一樣。
前世的楚涵煙，性子柔軟，就算是面對不熟的人，眼神里也帶著一點溫和的善意，羞怯又敏感。哪怕是沉默不語，也帶著活生生的人間煙火氣。
可方才的“楚涵煙”，看著他的時候，平靜得過分。
不是陌生姑娘初見陌生人的拘謹、靦腆，也不是摔傷失憶之後的茫然無措。那是一種近乎漠然的淡漠，彷彿站在她面前的，不是惦念了一輩子的故人，不是專程過來送紅薯的同鄉，僅僅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，一件不值得放在心上的小事。
她說自己撞到頭失憶，可一個人就算忘掉過往，骨子裡的性情不會變得這般徹底。
陳鐵山眉頭微蹙，一邊往前走，一邊在心裡覆盤。
他重生歸來，早已做好心理準備。這一世時間線提前，楚涵煙還沒有經歷那些苦難，不認識他，他可以慢慢來。他想著，趁著探親的這段日子，慢慢靠近，一點點取得她的信任，護著她避開杜雲軒，避開前世所有的坎坷。
可剛剛的見面，完全超出他預想。
他預想過很多種畫面：或許她會靦腆道謝，或許會客氣疏遠，就算不接受紅薯，眼裡也該有幾分人情暖意。可方才的女子，客氣是真的，疏離也是真的，那客氣像一層薄薄的外殼，底下沒有半分情緒起伏。
彷彿他的到來、他的心意、他遞過去的熱紅薯，全都無關緊要。
難道一場撞擊後腦的意外，真的能把一個人的性子徹底換了？
陳鐵山心裡存著疑。
他見過部隊裡負傷失憶的戰友，那些人就算忘記前塵，性格底色不會憑空大變。有人依舊爽朗，有人依舊內斂，不會像眼前這個人，彷彿剝離了所有情緒，萬事都不上心。
他停下腳步，站在道旁的老榆樹下，抬眼望向遠處白茫茫的山野。
風雪呼嘯，樹枝光禿禿的，被風吹得搖晃。
他心裡反覆自問：是我執念太深，帶著前世的回憶，拿過去的標準去苛責這一世的她？還是那場摔傷，真的對她損傷太重？
他不願意往更詭異的方向去想。楚涵煙好好的，肉身就在那裡，人還活著，怎麼會不是她？
可心底那一絲隱隱的不安，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方才她回應他的每一句話，條理清晰，進退有度，每一句說辭都剛好卡在“失憶”這個理由上，滴水不漏，不給人任何追問的餘地。不像是大病之後腦子混沌的傷者，反倒像是提前想好一套說辭，從容應付外來打擾。
陳鐵山抬手，拂去帽簷上的積雪。
他是軍人，做事不會僅憑一腔執念。既然心裡存了疑慮，便不能急著再上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