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老蔫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好半天。他以前看不懂這些字，可這兩天，那些字自己往他腦子裡鑽，一句一句的，清清楚楚的。他拿著書出去，在石墩上坐下來，看著吳長順：“你媳婦不是回來找你的。”
吳長順的身子晃了一下：“啥意思？”
“她是回來借東西的。”趙老蔫說，“借你的殼。”
“殼？”
“人死了，魂該走。不走，有兩種可能。”趙老蔫把菸袋鍋點上，吸了一口，“一種是怨氣重，捨不得走，找活人報仇。一種是想再活一回，可魂沒身子託不住，就得找個身子。你媳婦是第二種。”
吳長順的臉白得像紙：“她……她要我的身子？”
“不是要。”趙老蔫說，“是借。她先回來讓你看見，讓你信她還在。等你信了，她就慢慢往你身上貼。貼上了，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“那咋辦？”吳長順的聲音發顫。
趙老蔫嘆口氣：“你媳婦埋的時候，壽衣是誰給穿的？”
“我穿的。”吳長順說，“她孃家人沒來，就我一個人在那兒。”
“嘴沒閉嚴，魂就沒鎖住。”他說，“再加上你去上香，香火燒著紙錢，煙氣往墳裡鑽，把她給叫醒了。”
吳長順的腿軟了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：“趙大爺，您救救我。”
趙老蔫站起來，進了東屋。這次他沒拿書，從供桌最裡頭翻出一個布包，布包開啟，裡頭是一把銅錢，七枚，用紅繩串著。
“這個你拿著。”他把銅錢遞給吳長順，“今晚回去，掛在你家灶臺門口。你媳婦要是再回來，別跟她說話，別看她的眼睛，更別讓她碰你。你就盯著那串銅錢，銅錢響一聲，她就得退一步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明天一早，你去墳上。”趙老蔫說，“帶三炷香、一刀紙、一瓶白酒。到了墳前，先把酒灑一圈，再把紙燒了，最後上香。上香的時候，你跪下，跟你媳婦說一句話。”
“啥話？”
“你說‘秀蘭，你走吧。我替你燒三年紙，你別再回來了。’”趙老蔫說，“說完你就走，別回頭。”
吳長順接過銅錢，手抖得厲害。他站起來，衝趙老蔫鞠了一躬，轉身走了。趙老蔫站在院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風又刮過來，這次帶著點紙灰味兒。
他回到院子裡，在石墩上坐下來，忽然覺得胸口又緊了一下。不對。吳長順身上那股沉沉的東西，沒走。那串銅錢能擋一時，擋不了一世。嘴沒閉嚴的亡魂，不是靠幾枚銅錢就能送走的。《鎮物錄》上頭還有一句話，他剛才沒跟吳長順說，
“借殼之魂，需以殼還殼。不破不立，不立不破。”
趙老蔫把菸袋鍋點上，吸了一口，煙霧升起來的時候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給吳長順看事的時候，那些話又是自己從嘴裡蹦出來的，清清楚楚的。可這回，他不確定那些話對不對。三爺閉關了，他得自己拿主意了。
窗外頭，月亮升起來了，照在院子裡，白茫茫一片。趙老蔫坐在石墩上，菸袋鍋一明一滅的，像顆快要滅掉的星。他不知道吳長順今晚能不能挺過去，更不知道，自己能不能挺過去。
吳長順回到家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
他沒敢點燈，摸黑進了屋，把那串銅錢掛在灶臺門口的門框上。銅錢碰在一起，發出“叮鈴叮鈴”的響聲，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。他坐在炕沿上，手裡拿著一把菜刀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灶臺那邊。
屋裡靜得嚇人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他坐了大概一個時辰，啥事也沒發生。就在他尋思著是不是趙老蔫說錯了的時候，灶臺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動靜。“窸窸窣窣”的，像有人在翻東西。
吳長順的身子一下子繃緊了，手裡的菜刀攥得更緊了。他慢慢轉過頭，看見灶臺前蹲著一個人影。那個人影背對著他，頭髮披下來，後脖頸上那塊胎記，在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吳長順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，他想喊，可喊不出來。那個人影慢慢轉過臉來。臉還是那張臉，可眼睛是空的，沒有眼珠子，白茫茫一片。她衝吳長順笑了一下，說：“長順，我回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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