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的時候,幾個人才把身上的寒氣緩過來。
楊貴抱來柴,往灶膛裡添,火苗噼啪跳著,鍋裡的熱水咕嘟響。屋裡暖烘烘的,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,方才在鬼見愁坡沾上的那股沉冷,沒那麼容易散乾淨。
何淑雲把本子攤在炕桌上,筆尖懸在紙面上。孫耀祖跟老蔫說好的規矩,她一筆一劃記牢:只寫舊事,不寫封陰的陣法、方位、步驟,半個字都不能沾。
“我先梳理時間線。” 孫耀祖湊到炕桌邊,低聲說,“饑荒年逃難的路人,被害,屍首棄在坡上,怨氣聚成一團,先生無奈佈下封陰局。就這些,別的一概不寫。”
老蔫坐在一旁,手裡摩挲著粗瓷茶碗,目光落在三爺的牌位上。橫橫重新蹲回牌位腳下,閉著眼歇著,只是冠子依舊沒恢復往日鮮亮的紅。
“寫的時候,別反覆唸叨坡上的事。” 老蔫提醒,“筆墨是引子,寫得越沉,念得越多,那邊聽得越清楚。”
孫耀祖點點頭。他拿起自己的本子,慢慢寫,字句剋制,乾巴巴的,像一份存檔筆記,沒有多餘渲染,不寫怎麼鎖、用什麼鎖,只記下這裡埋著一群枉死的逃難人,早年有先生用封陰之法穩住地脈,此為不得已的險招,不可效仿。
何淑雲在旁邊抄錄副本,兩個人都刻意放輕呼吸,不高聲討論。楊貴守在門邊,時不時往窗外瞟,後崗那邊黑得像浸在墨裡。
一開始還算安穩。紙上的字清清楚楚,墨水走得順,沒有洇紙,也沒有憑空冒出來的字跡。
楊貴鬆了口氣,低聲跟何淑雲說:“看樣子,咱們只寫舊事,不寫鎖法,就沒事了。”
何淑雲沒應聲,眉頭輕輕蹙著,盯著自己筆下的字看。
她剛才寫下 “鬼見愁” 三個字,寫完的一瞬間,紙上那三個字底下,墨色微微發暗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紙底下往起頂。只是一瞬,又平復下去,快得讓她以為是自己眼花。
她沒聲張,悄悄把筆攥緊,繼續往下抄。
寫到晚飯時分,稿子初步整理完了。孫耀祖把兩張稿紙疊在一起,小心夾進本子深處,壓上硬殼封皮,像是這樣就能把紙上的東西壓住。
“今天先到這兒。” 他合上本子,“稿子放我那兒,帶回孫大嘴家,明天咱們再核對一遍細節。”
老蔫嗯了一聲,起身送他們出院。雪地上腳印清晰,一路通向孫大嘴家。
夜裡,村裡靜了。
往日這個時辰,家家戶戶都熄了燈,只有偶爾幾聲狗叫。可今晚不一樣。
最先出事的,是村東頭的張老婆子。
她躺在炕上,迷迷糊糊睡著,一下子墜進夢裡。她站在鬼見愁坡,大雪沒過腳面,坡中間擠著一大群人,男女老少,穿破爛的舊棉襖,全都垂著頭,安安靜靜站在黑泥裂縫邊上。他們不衝過來,不喊叫,就安安靜靜望著她。
張老婆子想轉身跑,腿動不了。耳邊反反覆覆飄著一句軟乎乎的話: “有人記下我們了。”
她猛地驚醒,一身冷汗,心口突突狂跳,屋裡黑沉沉的,老伴在旁邊睡得安穩。她不敢再睡,裹著被子坐到天亮。
同一個夜裡,不止她一個。
村南放牛的漢子、幫人做棺材的木匠、幾個半大孩子,接連做了一模一樣的夢。夢裡場景全是鬼見愁坡,一群看不清臉的黑影,重複那一句話:有人記下我們了。
有人醒來之後,只當是日有所思,隨口跟家裡人提了一句。一傳二,二傳三,天剛矇矇亮,村裡已經悄悄傳開了。
孫大嘴一早起來,剛開啟院門,就看見隔壁老王站在門口,臉色發白,拉著他小聲說夢。
“大嘴,我昨晚做了個怪夢,在後崗鬼見愁坡,好多人……”
孫大嘴心裡咯噔一下,腦子裡立刻想起昨天他們四個人去鬼見愁的事。他隨便應付兩句,轉身快步往老蔫家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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