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飯過後,孫耀祖去找村支書。
支書家就在村子正中,土院牆圍出個小院,院裡堆著柴火垛。支書正蹲在門檻上搓麻繩,看見孫耀祖過來,心裡先咯噔一下。這幾天後崗的事,夢裡的傳聞,早就傳遍了。
聽完孫耀祖的想法,支書手裡的麻繩 “啪” 地掉在地上。
“在鬼見愁坡口立香臺?給那些東西上香?” 支書眉頭擰成疙瘩,連連搖頭,“不行不行,絕對不行。那地方是凶地,多少年了,村裡人躲都來不及。立香臺,不是把東西往咱們村子這邊引嗎?”
“支書,咱們不進陣眼,不碰裡面的黑泥裂縫,就在坡口最外頭,離那些墳包遠著。” 孫耀祖耐著性子解釋,“不是請他們進村,只是給這群無名枉死的人一個祭拜的地方。他們當年是逃難遭了毒手,不是害人的兇鬼。”
“是不是兇鬼,誰說得準?” 支書壓低聲音,“老輩傳下來的話,鬼見愁是鎖煞的地方,一動裡面的東西,全村跟著倒黴。之前大夥做夢,已經嚇得不輕,再專門去上香,萬一安撫不住,怨氣衝出來,誰擔得起?”
兩人說話的動靜,引來了旁邊幾個路過的老人。一聽要在鬼見愁立香臺,當場就吵開了。
“我不同意!” 一個白鬍子老頭嗓門很大,“當年那先生費那麼大功夫布封陰局,就是怕他們出來鬧事。現在倒好,主動給他們上香,這不等於給他們撐腰?”
“就是!萬一他們嚐到香火的滋味,胃口越來越大,不肯安分了怎麼辦?”
反對的聲音佔了大半。鄉下人的忌諱是刻在骨頭裡的,幾代人都被叮囑遠離鬼見愁,誰也不想主動去沾這樁晦氣。
也有人沉默半天,小聲開口。
“話說回來,前幾天夜裡做夢,他們也沒害人,就只是問一句,有人記下我們了。” 是前晚做過夢的張老婆子,“想想也可憐,逃難出來,平白丟了性命,連個名字都沒人知道,碑也沒有一座。”
“可憐歸可憐,不能拿全村人的安穩去賭啊。” 立刻有人反駁。
幾句話下來,村子裡分成兩撥。一邊是怕惹禍上身,堅決不許立香臺;另一邊心裡軟,同情那群枉死的人,只是不敢明著站出來。
吵聲順著風,飄到老蔫家裡。
楊貴扒著門縫往外聽,聽得心裡發慌:“趙師傅,看樣子這事談不成。”
老蔫坐在炕邊,慢慢擦著那根短斧,神色平靜:“意料之中。村裡人怕的不是那群亡魂,是鬼見愁這個地方,是封陰底下藏著的風險。換作是我,在村裡住一輩子,也會猶豫。”
何淑雲憂心忡忡:“要是村裡人死活不同意,那之前的法子就走不通了。孫老師夜裡還要繼續做夢,他們還會一直找他。”
“硬逼村裡人同意,更糟。” 老蔫放下斧子,“人心不甘,就算勉強立上香臺,香火也是虛的,壓不住執念鎖。祭拜的根基,是人心願意認,不是被逼著去。”
沒過多久,孫耀祖垂著頭回來了。
“談崩了。” 他聲音帶著疲憊,“大部分老人都反對,只有少數幾個,心裡同情,但不敢出頭。支書說了,這事要是全村人不同意,他不敢拍板。”
他靠在炕沿,長長嘆了口氣:“我本來以為,講清楚前因後果,大家能明白。可恐懼擺在前面,同情分量太輕。”
“也不能怪他們。” 老蔫說,“安穩日子過久了,誰都不想賭。”
幾個人一時都沒了主意。
孫耀祖又想起夜裡夢裡的畫面,那些灰濛濛的影子,安安靜靜看著他,一句一句求他開鎖。他要是給不出一條出路,盼頭落空,委屈轉怨,到時候就不是託夢問話那麼簡單。
“難道就沒有別的路?” 孫耀祖低聲問。
三爺的聲音這時在老蔫心底響起:“還有一條路,更難。不用村裡人常年上香,但是要有人出面,做一場告慰的儀式。不碰地脈陣眼,不解鎖,只在坡口,當眾說清他們的冤,替他們把委屈說出來。儀式做完,了卻他們一部分執念。”
老蔫把這話轉述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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