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可卿自那日宴席之後,便再沒出過自己的院子。
那日宴上究竟發生了什麼,寧國府裡說法不一。
有人說珍大爺喝多了酒,拉著可卿奶奶的手不放,有人說可卿奶奶當場就摔了杯子。也有人說,是尤氏摔了杯子。
可誰也不敢細問,只知宴散之後,秦可卿是被人扶回院子的。
扶她的是瑞珠。
當時瑞珠的胳膊止不住的在抖,可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。
第二日,秦可卿便起不了床了。
起初說是風寒,尤氏請了太醫來,太醫診了脈,開了方子,只說“憂思過度,氣血兩虧,須得靜養”。
可藥吃了半月,人卻一天比一天瘦。
瑞珠給她換衣裳時,看見她鎖骨根根凸起,肋骨的輪廓在皮膚下清晰可辨,那件從前合身的月白中衣,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,像掛在竹竿上。
尤氏來過兩回。
頭一回,她坐在床邊,握著秦可卿的手,說了些“好生養著”“別多想”的話,秦可卿閉著眼,沒應,尤氏坐了一盞茶的工夫,便走了。
第二回,她站在院門口,沒進屋。
她問瑞珠“今日可吃了什麼”,瑞珠說“只進了半碗粥”,尤氏嘆了口氣,轉身走了。
從那之後,她再沒來過。
賈蓉在莊子上收租,一直沒回來,賈珍打發他去的是個遠莊子,來回少說也得兩個月,賈蓉走的時候,秦可卿還站在院子裡送他,如今兩個月快到了,可院子裡已經沒了站的人。
賈珍呢?
賈珍倒是來過一回。
那是秦可卿病倒的第三日,他喝了酒,闖進院子,站在床前,瑞珠攔了一下,被他一把推開,他低頭看著床上的秦可卿,她瘦脫了形,顴骨高聳,嘴唇乾裂,眼窩深深凹下去。
從前那個豔色奪人的秦可卿,如今只剩一副骨架,裹在一層薄皮裡。
賈珍看了很久,最後什麼話都沒說直接轉身走了。
瑞珠聽見他在院子裡罵了一聲,像是罵人,又像是罵自己。
從那以後,他也沒再來過。
秦可卿的病情,寧國府裡知道的人不多,尤氏瞞著,賈珍不問,下人們更不敢議論,可寧國府和榮國府隔著一道牆,訊息到底還是漏了出去,只不過漏出去的時候,已經晚了。
賈母知道時,已是臘月中旬。
鴛鴦從外面回來,湊到賈母耳邊,低聲說了幾句。
賈母正靠在榻上暖手,她聽完,手裡那串佛珠停了一下,然後她合上眼,轉了兩顆珠子,才慢慢道:
“好生將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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