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
恭順侯府的書房裡，炭盆燒得通紅，可正值壯年的吳汝胤還是覺得冷，保養極好的臉頰上滿是慌亂和不安。
“半個月！”
“小皇帝半個月後還要檢查京營，且以實到人數發餉！”
不知過了多久，吳汝胤那氣急敗壞的咆哮聲猛然在書房中炸響:“這是不給本侯活路吶！”
管家吳忠弓著腰立在角落，一聲不敢吭，他跟了吳汝胤這麼多年，還是頭一回見自家侯爺氣成這樣。
今日從京營回來之後，吳汝胤便把自己關在書房裡，先是一言不發地坐了小半個時辰，然後便開始摔東西，再沒有往日的沉穩與從容。
“小皇帝到底哪來的這麼多錢！”吳汝胤喘著粗氣，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。
他原以為今日天子來京營，看到那稀稀拉拉的陣勢、鏽跡斑斑的火銃、破破爛爛的甲冑，會當場大發雷霆，把火全撒在在場的勳貴頭上。
若真如此，他便能順水推舟，裝作受了委屈的樣子，把其他幾家勳貴攏到一塊兒，一同哭訴京營積弊非一日之寒，戶部不給錢、兵部不給糧、工部不給軍械，他們這些提督京營的勳貴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
到時候眾人抱團，小皇帝就算想整飭也無從下手，他那點走私軍械的爛賬便能繼續捂在鍋裡。
可他萬萬沒料到，小皇帝從頭到尾沒罵一句髒話，只是輕飄飄地扔下一句“半月後朕再來”，便轉身走了。
不僅如此，小皇帝甚至還主動給了在場的勳貴們一條新的“財路”。
“侯爺..”見吳汝胤的情緒有所平復，沉默不語多時的吳忠終是小心翼翼的開口:“那咱們怎麼辦？”
“小皇帝這是鐵了心要整飭京營了。”
“要不咱們在去探探其他勳貴的口風？”
作為恭順侯吳汝胤最信任的心腹之一，他幾乎全程參與了恭順侯府的“走私”，深諳眼下形勢的嚴峻程度。
“都這個節骨眼了，指望他們有什麼用？！”吳汝胤的聲音忽然低下去，低到幾乎聽不清，可那份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驚懼卻比方才的咆哮更讓人瘮得慌，“小皇帝把話說的明明白白，半月之後以實到人數發餉，這不就是相當於給各家勳貴送錢嘛。”
“哪怕是看在銀子的份上，他們也會默許小皇帝染指軍權。”
此話一齣，原本有些嘈雜的書房頓時落針可聞，只有炭盆裡的銀霜炭偶爾爆出一聲脆響，和窗外風吹枯枝的嗚咽聲交織在一起，而吳忠的身軀也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。
自家侯爺的計劃明明天衣無縫，京營的那些賬目也被他抹的乾乾淨淨，按理來說根本不怕戶部和兵部那邊的核驗，但正所謂“紙包不住火”。
他的賬目做的再幹淨，也掩蓋不了京營庫房中盡是些年久失修“老古董”的事實。
一旦小皇帝順勢掌握了京營的軍權，再以此為由順藤摸瓜的追查下來，早晚能查到他們恭順侯府的身上。
“我等不能坐以待斃。”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，吳汝胤突然抬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，一雙眸子炯炯有神，“還是得讓小皇帝知難而退。”
“侯爺的意思是？”
“不能再等了，趕緊讓那範三拔給建奴去信，讓關外儘快鬧出點動靜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