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光弼微一頷首：“謹慎些也好，速去速回。”周順應聲，揮鞭一帶，那千餘親兵便分作數隊，朝兩側山坳遠遠搜去。
不多時，官道上便只剩趙光弼並三五貼身護衛。
趙光弼一夾馬腹，緩緩上了土坡。風過荒草，簌簌作響。他坐在馬上，神色如常，一雙虎目卻時時掃過兩旁高草。
就在這時，百毒藏身坡上草叢，見趙光弼已登坡至半，忽將身一矮，袖中摸出兩個竹筒，迎風一抖。只聽得“呼”的一聲輕響，一股淡黃藥末借西南風直撲而下，無聲無息，卷向坡上數人。
趙光弼久經沙場，耳力何等敏銳，忽覺腥甜之氣入鼻，登時臉色劇變，低喝一聲：“不好，有毒！屏息！”說話間猛提丹田真氣，卻覺胸中氣息一滯，那護體真氣竟似被什麼東西生生攪亂，手腕腳腕一陣痠軟。
他強運真氣欲將這毒逼出，奈何七步斷腸散見血封喉，入肺即亂，尋常高手吸上一口便難立足，更何況他方才正面對風。趙光弼身形在馬上一晃，勉強穩住，厲聲道：“何方鼠輩，暗算本帥！”
話音未落，赤練已自側首草叢中如鬼魅般欺身而出。他身法極快，貼著馬腹一轉，直取趙光弼頸項。
那幾名貼身護衛見勢大駭，齊喝一聲，拔刀來救。赤練身形卻如游魚，左閃右避，只三五個起落，便近至趙光弼馬前。趙光弼中毒之際，仍強提一口氣，反手拔劍，劍光如匹練般朝赤練當頭劈下。
這一劍勢大力沉，赤練偏頭避過，刀鋒已擦著趙光弼護腕劃過，只削下半截甲片。赤練心中暗驚，這趙光弼中毒如此，竟還有這般餘力，果然名不虛傳。
他卻不知，趙光弼這一劍劈出，已是強弩之末。那毒粉入體，真氣愈發紊亂，第二劍尚未遞出，腕間便是一軟，長劍幾乎脫手。赤練瞧得分明，哪裡肯放過，反手一刀，刀光如月，直取咽喉。
趙光弼避無可避，拼盡最後一絲氣力，將身子往旁一仰。刀鋒貼著他面門掠過，只在他頜下劃出一道血線。可這一仰，也再難回正，身子一歪，徑自跌下馬來。
那三五護衛驚呼著搶上，赤練卻已先一步，一腳踏住趙光弼胸口，刀尖抵住其喉，喝道：“都別動！”
眾護衛投鼠忌器，登時僵在原地。
百毒自坡上現身，笑吟吟地踱步而下，先探手在趙光弼懷中、袖內、貼身處細細摸索。不多時，觸到一物，入手冰涼沉重，掏出一看，卻是一枚虎頭銅符。百毒將其舉在日光下一照，眼中精光大盛，點頭道：“找到了。”
趙光弼躺在地上，喉中嗬嗬有聲，卻已說不出完整字句，只瞪著一雙虎目，死死盯著二人。赤練冷冷道：“趙帥，得罪了。”刀鋒一抹，血光濺起。
遠處，那千餘親兵方自山坳間搜罷折返，忽見主將橫屍坡上，登時喊聲四起，如潮水般朝青牛口湧來。
百毒、赤練卻不慌不忙，將銅符貼身藏好，齊齊翻身上馬，朝谷外官道疾馳而去。兩名嚮導早在三里外的岔路口接應，四騎匯合，直投城西十里坡而去。
身後，殺聲震天，卻已是追之不及。
青牛口得手的訊息很快便密送入義忠府中。但趙光弼已死的訊息紙包不住火，這幾日宣府城中怕是早已傳遍。
義忠卻半點不慌。他負手立在輿圖前，緩緩道：“死了就是死了，瞞它作甚。孤要的不是替他瞞，是要在他這屍骨未寒之際，把宣府十萬兵馬，搶到手。”
柳文軒會意，當夜便攜重禮與書信，快馬潛入宣府，暗中約見副將曹繼先。
這曹繼先追隨趙光弼多年，軍中有威望，卻因功高未賞，早與趙光弼面和心不和。
這夜，宣府城中一處不起眼的宅院裡，柳文軒擺下一桌酒宴。不多時，曹繼先只帶兩名心腹，自後門悄然而入。賓主落座，寒暄未過三巡，柳文軒便自袖中取出一隻錦盒，推到曹繼先面前，道：“趙帥已在青牛口遇刺身亡，此事將軍想必已知曉了。”
曹繼先臉色一沉，盯著柳文軒道：“柳先生深夜相召，莫非就為說這個？”
柳文軒不答，又自懷中取出一封書信，雙手呈上：“趙帥雖死，遺命卻還在。請將軍過目。”
曹繼先接過，就著燭火細看，卻是一封趙光弼手書，字跡、印信、語氣皆與平日一般無二。信中寫道：本帥近感舊疾，恐有不測，若一旦身亡，軍中大事，悉聽副將曹繼先署理，諸將不得有違。
曹繼先閱罷，手竟微微發抖。他抬頭死死盯著柳文軒，壓低聲道：“趙帥分明是遭了人暗算，何來舊疾？這手書……是真是假，柳先生心裡比曹某清楚。”
柳文軒坦然一笑：“真假有何要緊？要緊的是，這宣府十萬大軍的帥印，如今誰來拿。將軍既知趙帥是遇刺，那刺他的人是誰，想必也猜得到。王爺敢做這件事，自然就做得起收尾。此刻城外的糧草、城內的佈防、將校們的身家底細，王爺已盡數捏在手裡。曹將軍若肯接這帥印，便是從龍首功，封侯拜將，指日可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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