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母走得極快,柺杖點在石板上篤篤有聲。
王熙鳳扶著老太太的右臂,邢夫人跟在左側,鴛鴦、琥珀帶著六七個粗使婆子小跑著隨行。
林黛玉和史湘雲也悄悄跟在後頭五步遠的地方。
“林姐姐,珪哥哥力氣那麼大,總教習都拿他沒辦法,應當不會捱打吧?”史湘雲扯著林黛玉的袖子,小聲嘀咕。
林黛玉帕子按在指尖上,眉頭蹙著:“他力氣再大,也是個六歲的孩子。人家是正經的朝廷命官、成名幾十年的武林前輩,真要拿大義壓下來,大舅舅如何頂得住?”
說話間,一行人已經穿過了東跨院的垂花門。
剛跨進月亮門,王熙鳳原本提在嗓子眼的心思,猛地滯住了。
預想中刀拔弩張的陣勢全沒有。
東跨院正房前的天井空地上,三個人正拉拉扯扯地站在一起。
賈赦被周生和歐陽冶左右夾在當中。
周生一手抓著賈赦的右胳膊,歐陽冶扯著賈赦的長袍大袖。
賈赦兩隻腳踩著沒拔正的靴子,頭上的玉簪有些歪斜,但那張有些浮腫發青的臉上,沒有半點大難臨頭的惶恐。
相反,賈赦嘴角裂得快要扯到耳根子後頭去了,胸脯挺得老高,兩隻手合在身前,笑得連後槽牙上的金葉子都露了出來。
“哎呀呀,周掌院!歐陽老大人!”
賈赦笑得上氣不接下氣,腦袋晃得像撥浪鼓:“不是老弟不給二位面子,實在是我家那小崽子性子太擰!老子說的話,他在家裡當放屁,老子也管不住他啊!”
歐陽冶急得山羊鬍子直抖:“賈恩侯!你少跟老夫打馬虎眼!老夫鑄劍六十年,求老夫一柄佩劍的人能從白虎門排到通州碼頭去!老夫今兒把臉面扔在地上,主動要送他一柄防身利刃,他倒好,把老夫戳了個跟頭,轉頭去抓什麼偷嘴的耗子!”
“老夫不管,你當爹的必須替他收下!明日讓他恭恭敬敬來老夫下榻的驛館取劍!”
周生在另一邊沉著臉發力,捏得賈赦胳膊上的肉直髮緊:“恩侯,當年你父親代善公與老夫在邊軍有同袍之誼。賈珪的劍意胚子是老夫生平僅見,入我門下,老夫保他宗師境,大宗師也不是不能嘗試!你這做老子的,還能攔著兒子的前程不成?”
賈赦被扯得東倒西歪,臉上的笑意卻半點不減,甚至故意把身子往後仰:“二位老打擾,真不是我推脫。他說不要,我這當爹的要是強壓著他磕頭,回頭那小兔崽子趁我睡著了,往我腰上也戳一指頭,老弟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折騰啊!”
“你!”歐陽冶氣得臉紅脖子粗,“無賴!簡直是一窩無賴!”
站在穿堂底下的賈母停住了腳步。
王熙鳳張了張嘴,手裡的絲帕垂了下去。
邢夫人更是揉了揉眼睛,以為自己看花了眼。
這哪裡是來登門問罪的?
這分明是兩個神京城裡頂尖的大人物,堵著門求著要給賈珪當師父、送寶劍,結果還被賈珪給嫌棄了!
賈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手裡拄著的柺杖微微鬆了半分力道,眼底深處的陰霾散得乾乾淨淨。
“咳咳。”
賈母輕咳了兩聲,由王熙鳳攙扶著,緩步邁出穿堂的陰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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