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珪兩隻手抄在黑緞武服的袖筒裡，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，靴底在石板上敲出沉穩的聲響。
“三爺，您慢些抬腳，二門這道坎前幾日剛墊了新木，有些掛鞋底。”林之孝回頭提醒，臉上的笑紋皺成一團，巴結得極為自然。
賈珪越過門檻，看了看東跨院正房的大門。
“既然那兩個老頭都走了，還火急火燎把我喊回來做什麼？”賈珪問道，“振武學後頭的醬肉包子剛出籠，我才咬了兩個就被你府裡的小廝拽了回來。”
“哎喲，三爺，這可是大老爺和老太太親自發了話，小的哪敢耽擱？”
“聽說剛才周掌院和歐陽莊主在院子裡同大老爺爭得面紅耳赤，連老太太都從後院驚動過來了。府裡下人沒見過這陣仗，都以為天塌了。”
林之孝乾笑了一聲，抬手在自己嘴巴上虛拍了一下。
賈珪沒再搭理他，邁步進了月亮門。
院子當中，原本坐著喝茶的賈母、賈赦、王熙鳳等人，見院門處露出一抹黑色的身影，動作齊齊停了下來。
賈母拄著柺杖從石凳上站起身，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。
賈赦更是把手裡的摺扇往石桌上一丟，兩隻眼睛放光，邁著外八字大步就迎了上來。
“哎喲！我的好兒子誒！”
賈赦走到近前，連招呼都不打，兩隻長袖一甩，彎下腰一把將賈珪給抱了起來。
“哈哈哈！老子活了這幾十年，今兒可算是把腰桿子挺得比城牆還直！”
“周生那老匹夫平日裡眼睛長在腦門頂上，歐陽冶那打鐵的更是不拿正眼瞧人，今兒愣是被我兒收拾得沒了脾氣！”
賈赦抱得極緊，滿嘴泛著前夜宿醉的酒氣和剛喝的濃茶味，扯著嗓門大笑。
賈赦一邊嚷嚷，一邊把那張滿是胡茬的麵皮湊過去，撅起嘴唇就打算在賈珪白嫩的腦門上狠狠親兩口。
賈珪脖子往後一縮，兩隻小手抬起來，直接按在賈赦那張老臉上，用力往外推。
“爹，你幾天沒刮鬍子了？扎人得很，嘴裡還一股子大蔥味，趕緊放我下來。”賈珪滿臉嫌棄，短腿在半空蹬了兩下。
賈赦被按得仰起頭，卻半點不惱，樂呵呵地把賈珪放到地上：“你這小崽子，老子親你一口還嫌棄上了！在外頭能耐大得很，回到家裡倒擺起架子來了。”
賈珪落地後，趕緊抬手拍了拍胸前的衣襟，順便退後了兩步，離賈赦遠了些。
賈母在周嬤嬤和王熙鳳的攙扶下走了過來。
老太太上下打量著賈珪，見他身上沒有半點泥土，衣裳完好無損，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。
賈母彎下腰，拉起賈珪的小手，輕聲問道：“珪哥兒，適才周掌院和歐陽莊主來過了。周掌院說要收你做關門弟子，你怎麼當場就給回絕了？”
賈珪站在老太太面前，神色很平淡。
“那個老頭子什麼都不懂，能教我什麼？”賈珪抬頭看著賈母，話說得很自然，“他自己練的槍法漏洞百出，連我一指頭都接不住。跟著他學，除了浪費工夫，沒什麼用處。”
院子裡登時安靜了片刻。
王熙鳳站在後頭，手裡的帕子掩在嘴邊，嘴角忍不住抽動了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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