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好，好呀！至少老媽不是非常討厭我……媽！對不起，孩兒也是有苦衷的，我也不想穿這身狗皮，當個人人喊打的狗漢奸，可沒辦法呀，我是潛伏特工，我必須以大局著想！】
那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痛楚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帶著血絲。那是一個人在無人處才敢露出的脆弱，是白天永遠戴著的面具下面，那張真實的臉。
唐晨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。
他低下頭，假裝夾菜，把湧上來的情緒壓回去。筷子在滷鵝盤子裡撥了兩下，夾了一塊最小的。他非常理解唐遠鵬，作為一名潛伏特工，付出實在太多太多了。
尤其遭到家人的誤會，罵自己是漢奸，這最讓人難受。明明在刀尖上行走，明明隨時可能犧牲，明明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國家和民族，可最親近的人卻不知道自己是誰，甚至以自己為恥。
那種滋味，比挨槍子兒還難受。
“哥，”唐晨抬起頭，看著唐遠鵬，目光認真而誠懇，“媽的性格你也知道，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。其實對你，對我，都一樣，都非常關心。”
唐遠鵬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他的嘴唇抿了抿，像是在嚼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“嗯，我知道，都明白。”
他拿起酒瓶，又給自己倒了半杯。酒液倒進杯子裡，發出“咕咚咕咚”的聲響，瓶口在杯沿上磕了一下，他趕緊扶正。他端起杯子，沒有急著喝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著，一圈一圈地轉，像是在斟酌著什麼。
“我因為工作原因，很難照顧好家裡。”唐遠鵬開口，聲音很低很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，“你也不小了，幫我照顧好媽。她的性格要強，你就多勸勸，不要什麼事都親力親為，公司上的事，該放手就放手吧，不要太累了。”
唐晨苦笑了一下，搖了搖頭，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：“老媽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，一輩子的女強人了。你讓她放手，她比什麼都難受。但你放心，我會盡量勸一勸的。”
“嗯嗯，好。”唐遠鵬點了點頭，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。
他嚼了兩下，忽然停住，像是想起了什麼，目光重新落在了唐晨身上。
“對了，明天你和媽要去鴻福酒店，參加一場商業酒會是不是？”
唐晨點了點頭，把嘴裡的菜嚥下去：“嗯，不錯。上海商會舉辦的交流會，邀請了不少人。媽說唐家雖然算不上頭等，可也不能落人口實，該去的場子還是要去的。”
唐遠鵬放下筷子，身體微微前傾，兩隻胳膊撐在桌面上。燈光照在他臉上，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眉頭微微擰著，嘴角抿緊，目光變得銳利起來，像兩把剛剛出鞘的刀。
“這次酒會，名義上是商業交流，可背後的水非常深。”他一字一頓地說，每個字都咬得很重，“偽政府和日本人那邊，都會派人參加。所以不僅僅是商人，還有很多身份特殊的人參加。魚龍混雜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盯著唐晨的眼睛，那目光沉甸甸的，壓得人不敢喘大氣。
“你和媽參加這種晚宴，千萬別惹事。能低調就低調，聽到沒？”
唐晨放下筷子，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。他的表情也認真起來，後背挺直，兩手放在桌沿上，手指扣著桌沿的邊。
“知道了，哥。我們唐家雖然也算有點勢力，但也只是二流勢力。我知道哪些人可以得罪，哪些人不能。”
唐遠鵬看著弟弟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，心裡暗暗讚了一聲。
【嗯，晨弟長大了，懂事了，不是以前那個只知道花天酒地，無所事事的公子哥了！】
“哥，”唐晨忽然問道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，“那你不參加嗎？”
唐遠鵬搖了搖頭，伸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。酒液在杯底晃了晃，映著燈光，像一小汪琥珀色的水。
“我明天有其他事要忙。至於明晚晚宴安全問題，會是76號的人和保安處的人負責。”
他放下酒杯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，語氣忽然變得格外鄭重。手指敲桌面的聲音“篤篤”的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打節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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