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後，吳家沒有人提起昨夜的灰盤。
三寸釘也沒有半點異常。老盤頭端出肉盆，她照舊第一個衝進灶房；照舊搶走阿豹碗邊那塊最大的排骨；吳老狗換衣服時，她還叼走了他的腰帶。
吳老狗站在門邊，看著她把腰帶拖進狗窩，臉上沒有笑。
阿貴從院外進來，手裡拎著一隻舊布包。
“人到了，在堂屋候著。說是漢口來的口信，必須親自交給五爺。”
吳老狗接過外衣，低頭吩咐她：“今日不許亂跑。”
三寸釘咬著腰帶，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吳老狗頓了頓，改了口。“算了，跟著我。”
堂屋裡坐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，鞋底的煤灰進門時已經在門檻上蹭乾淨了——蹭得很仔細，是常年給人跑腿、怕主家嫌髒的習慣。
他沒喝茶，雙手交握放在膝上，眼睛不時往門外瞟。
三寸釘一進門，他的目光就跟了過來。
長沙九門裡關於吳家小狗的傳言，他在路上聽了幾遍。有人說這狗能辨墓氣，有人說是吳老狗從深山裡撿回來的靈物，還有人說它在屍洞裡咬醒過五爺。
他原本只當是茶館裡的添油加醋。
可這狗跟著吳老狗進門，壓根沒拿正眼瞧他，先低頭聞門檻、聞茶几、聞他腳邊的布包。動作自然得像只挑食的寵物，眼神卻讓人後背發毛。
吳老狗落了座。“怎麼稱呼？”
“大家叫我老七，真名不方便留。”來人拱了拱手，“替漢口碼頭跑腿的。您讓查的那筆款，有訊息了。”
吳老狗沒催，先給三寸釘分了一小塊熟肉。
老七看在眼裡，戒備又添一層。外頭都說吳五爺狠，見誰都像在算賬，偏偏對一隻狗照顧得細——這種人，心思只會更深。
“陳皮在漢口露過兩次面。”老七壓低聲音，“頭一回在永昌錢莊，提走一筆款，數目不小，時間在裕豐洋行那批貨到岸之前。第二回是三天後，他把錢存進了另一家錢莊。”
吳老狗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同一筆？”
“不是原數。”老七從布包裡取出一張折了幾道的紙，“提走的是整額銀票，存回去時拆成了幾張小票，收款人寫的不同名字。可錢莊掌櫃認得那批銀票的騎縫號——前後能對上。”
三寸釘蹲在桌邊，鼻尖貼近紙張。
墨味、潮氣、長途顛簸沾上的麻繩味。沒有陳皮的氣味，也沒有裕豐的菸絲味。訊息過了太多人的手，線索已經磨掉大半。
老七接著說：“掌櫃講，陳皮不是一個人去的。身邊跟著個翻譯，穿東洋樣式的外衫，漢話說得不利索。掌櫃記得那人袖口有一塊暗色汙痕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。”
吳老狗抬眸。“燙傷？”
“掌櫃沒親眼見著。是那翻譯拿茶杯時袖口往後縮了一下，夥計湊近添水，聞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冷味——像石頭泡過井水，又像鐵鏽混著藥。”
三寸釘的爪子扣住桌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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