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元宵夜，裕豐洋行的花廳比白日亮了數倍。
頂樓掛滿汽燈，玻璃罩映著滿廳金光。留聲機擺在西側，唱針擦過唱片，女聲被四周的交談聲壓得斷斷續續。西裝買辦端著香檳來回穿行，長衫商人圍坐茶桌，幾名外國客人身邊都跟著翻譯。
吳老狗踏進花廳時，三寸釘伏在他臂彎裡。
她四隻爪子裹了薄布，外頭還套著特製軟墊。旁人只當吳五爺寵狗，沒人曉得那些布底下，藏著昨夜磨破的肉墊。
裕豐管事迎上來，笑得熱絡。
“五爺肯來，今晚這場子便有分量。您這隻小客人似乎傷了爪，不如交給夥計照看，免得待會兒受驚。”
吳老狗笑得比他還溫和。
“它認生，離了我會咬人。管事要是擔心，就讓貴行的人離它遠些，大家都省事。”
話說得客氣，裕豐管事臉上的笑意沒變，視線卻在三寸釘裹住的爪子上停了半秒。
廢窯昨夜出了事。
開匣鑰匙丟了，闖進去的正是一隻小狗。如今這隻狗帶傷上門，他心裡已有答案，只是當眾不能撕破臉。
吳老狗抱著她坐上貴客席。
解九爺早在前排。他穿一身淺灰西裝，面前擺著鑑定鏡和白手套，模樣像個只關心器物真假的留洋先生。他沒回頭，只用鋼筆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佛爺的人已經進場。
三寸釘鼻尖動了動。
廳裡的氣味雜得讓人頭疼。香水、菸草、酒精、羊毛大衣，還有暖氣烘出來的皮革味，全堵在一處。她閉了閉眼，將那些無關的味道一層層剝開。
靠窗的買辦身上有冷石味。
那人四十來歲，穿黑色西裝，左手戴著一枚翡翠戒指。雪茄壓住了礦粉味，袖口的縫線裡仍透出些許冷意。
三寸釘抬了抬左耳。
吳老狗端茶的手停了一下，把這張臉記住。
展示臺後方也有冷石味。
裕豐賬房抱著拍品冊，低頭核對編號。他換過衣服，指甲縫裡的礦粉卻沒洗乾淨。每翻一頁紙，味道便漏出來一點。
三寸釘在吳老狗手腕上輕拍兩下。
花廳裡還有一人遲遲沒有氣味。
她把四周都聞了一遍，最後只剩角落裡那個長衫翻譯。那人三十歲上下，戴金絲眼鏡，外頭罩著一件和服樣式的深色外衫。不喝酒，也不搭話，右手始終藏在袖子裡。
三寸釘聞不到他。
汗味、皂角味、皮肉味，全沒有。
一個活人坐在燈下，乾淨得像塊剛洗過的玻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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