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火輪沒鳴笛。
船頭破開江水，發動機的動靜壓得很低，斷斷續續的震動順著石階傳上來。後巷兩邊的鋪面早關了門，屋簷下連盞燈都沒留。
吳老狗把三寸釘揣進衣襟，只讓她露出鼻尖。
“佛爺的人守江口，解家封窄道。沒我的訊號，誰也不許先開槍。今晚既要看清誰來交貨，也得看清誰來接貨。”
齊副官按住短槍，雙眼守著巷口。
“五爺放心。佈防官署的人只認哨聲。對方手裡要有硬傢伙，我先護你們退進鋪面。”
解傢伙計聽得心裡發緊。齊副官嘴上說護人，真到了要命的時候，頭一個護的準是鏡子和證據。九門聯手，各家照樣給自己留著後手。
亥時三刻快到了，巷子裡傳來腳步聲。
兩個裕豐夥計抬著木箱走在前頭。後面跟著個和服商人，身材矮壯，脖子上纏了條灰圍巾。長衫翻譯替他撐傘，右手已經伸出袖口，虎口那塊燙痕在暗處泛著暗色。
走在最後的人沒打傘。
陳皮穿著那件洗舊的深色棉袍，手裡捧著長木匣。他走得不快，鞋底碾過積水，泥點子濺了滿褲腳。
三寸釘聞見了橘皮油、鐵鏽和桐油。
裡頭還混著冷石味。
那味兒隔著木匣往外透，比拍賣廳裡那面銅鏡還重。等陳皮走近，她卻聞出了不對。
冷味是從他胸前透出來的。
匣子裡那面，味道反倒輕得多。
和服商人在江邊站住，長衫翻譯替他開口。
“四爺今晚替我們把東西拿到手，談好的酬勞一分不少。船上備好了金條，鏡子驗過，剩下的訊息也一併給你。”
陳皮沒遞木匣。
“你們許我的東西，先拿來。我不替人賒賬，也不信裕豐這塊招牌。上回說人到了漢口，這回又說藏在船上——你們當我陳皮是泥捏的？”
長衫翻譯露出幾分不耐煩。
“四爺找的是救人的藥。貨源在東北，運到長沙要時間。你今晚壞了交割，這藥以後休想進湘江。怎麼選，你自己掂量。”
三寸釘藏在衣襟裡，耳朵動了動。
這人肯替日本商號賣命，原來是被一味藥吊著。藥一天不到手，他就會咬住吳家這條線不放。
陳皮的手指在木匣邊上磨了兩下，還是把東西遞了過去。
和服商人接過木匣，當場掀開。
半面星紋銅鏡躺在黃綢裡。缺角、鏽斑，都跟花廳展示櫃裡的那件一模一樣。
和服商人隔著手套碰了碰鏡背，點頭表示滿意。長衫翻譯從裕豐夥計手裡接過另一隻皮箱，正要遞給陳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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