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見那一句“過來，伸手。”，張小魚指尖攥著那隻小小的瓷藥罐，身形微頓。
他緩步重新回到床沿，側身坐下，半邊身子依舊不敢完全靠過來，與她留著一寸不遠不近的空隙。
沉默片刻，才緩緩把那隻搓得破皮泛紅的手遞了過去。
手背上舊燙傷的紅痕還未褪盡，又新添了幾處搓洗出來的細碎皮損，皮肉泛著刺目的淺紅，看著就疼。
鶯時伸出手，輕輕托住他的手腕。
指尖相觸的一瞬，張小魚渾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許久沒有這樣真切的肌膚相觸，她掌心溫熱柔軟，力道卻很輕，生怕碰痛他的傷口。
她另一隻手接過瓷罐，旋開罐口，淡淡的草藥氣息漫開。指尖蘸出一點溫潤的藥膏，小心翼翼避開破潰最厲害的地方，一點點薄敷在他的手背上。
夜裡安靜得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，還有帳外炭火偶爾噼啪的輕響。
“洗澡也這般不知輕重。”鶯時垂著眼，替他擦完藥，語氣帶著幾分嗔怪，“知道的知道你是洗澡，不知道的以為你殺魚刮鱗片呢。”
一句略帶戲謔的話，沖淡了帳內幾分沉鬱，只是眼底依舊藏著心疼。
張小魚垂著頭，不敢看她的眼睛，視線落在她垂落的鬢髮上，他低聲解釋，嗓音輕得幾乎要融進夜色裡，“我只是……想洗乾淨些，怕惹你嫌。”
“你確實討嫌。”鶯時淡淡吐出這句話，指尖還停留在他手背泛紅的皮肉上，藥已經擦完了，動作卻沒有半分鬆開的意思。
語氣聽似冷了半分，可掌心託著他手腕的力道，依舊溫柔。
張小魚身子微微一僵，長長的眼睫顫了顫，一顆心倏忽往下沉，連呼吸都放得更輕。方才那一點溫熱的歡喜，瞬間被一層惶然蓋住，他下意識便想收回自己的手。
可鶯時沒有放。
她稍稍抬眼，撞進他驟然黯淡下去的眼眸，看見那裡面一閃而過的侷促與失落，才又緩緩接下去，聲音壓得很低，混著帳間融融暖意，“討嫌在，總把自己往低處放，事事都先想著我會厭棄你。”
指尖輕輕蹭過他手背尚未癒合的燙傷邊緣，不敢用力，只淺淺碰一碰。
“我鬆了口叫你過來，便不是要百般挑剔的。”
帳外炭火噼啪一響，火星輕輕爆開。
張小魚怔在原地，心口那點往下墜的情緒，又被這一句話穩穩託了回來。酸澀混著暖意翻湧上來，堵在喉頭，他半晌說不出半句，只耳尖一點點燒得滾燙。
“藥幹了，躺下。”她往裡面挪了挪身子，小心護好隆起的小腹，留出身旁一塊溫熱的被褥，眉眼間帶了一點淺淺的戲謔，“安分躺著，別再胡思亂想，不然等回去了我就告訴佛爺，你等著挨軍棍吧！”
帳內昏柔燭火映在她眼底，半是嚇唬，半是玩笑。
張小魚緩緩躺進被褥，肩頭還殘留著一絲緊繃，聽見這話，胸腔裡沉甸甸的鬱結散了大半。
夜色裡，他轉頭望過來，目光軟軟落在鶯時臉上，帶著一點難得的、怯生生的調笑。
“佛爺打了我，你不一樣會心疼？”
話音落下，帳中靜了一瞬。
“才不！”，鶯時眉梢一挑，毫不退讓，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，語氣乾脆利落，“我搶了棍子幫著打。”
張小魚一噎，望著她明明眼底含著柔光，嘴上卻半點不肯饒人的模樣，耳尖又悄悄熱了。他乖乖收回目光，仰面躺好，手臂安分地收在身前，不敢再貧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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