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序緩緩往前走,冬雪散盡,簷下的枯枝慢慢抽出來細碎新芽。
這腹中孩兒從前便見過大紅,幾番兇險,能安安穩穩留到如今,已是實屬不易。
懷華年那一遭便是早產,那一場生產的苦楚,至今還清清楚楚刻在鶯時骨頭裡。所以自懷胎起,她心底最大的念想,便是拼盡全力,把這一個孩子安安穩穩懷到足月。日日謹慎,事事留心,夜裡睡臥也時時提著一顆心,生怕半分差池。
可偏偏造化弄人。
那日午後,院子裡春陽融融,張小魚在外頭劈柴,華年蹲在階下襬弄他雕好的小木偶。鶯時靠在榻上歇晌,腹中忽然泛起一陣陣墜痛。
一陣陣的疼,斷斷續續捲上來,和往日里假性宮縮的痛感十分相像。
起初她只當又是尋常陣痛,以往也反反覆覆來過幾回,痛上一陣,歇片刻便自行消散。她便依照往日的法子,雙手輕輕撫著高高隆起的肚腹,慢慢調整呼吸,牙關悄悄咬緊,一聲不吭地忍著。
額角漸漸沁出薄薄一層細汗,她以為忍過這一陣便會過去。
可那墜痛沒有消退,反倒一回比一回來得更重,力道狠狠攥住五臟六腑,間隔越來越短,小腹往下墜得厲害,腰腹酸得幾乎要斷。身下隱隱泛起溼意。
鶯時心頭猛地一沉。
不是虛驚一場。
是真的要發動了。
但……還沒到日子。
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竄,過往生華年時那慌亂兇險的記憶瞬間翻湧上來。她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子,指節泛白,唇瓣被她咬得微微失色。
院外還傳來柴斧劈落木頭的悶響,華年清脆的笑聲隱隱飄進窗內。
她不想嚇到孩子,也不願在外頭劈柴的張小魚陡然慌神。可一陣更猛烈的陣痛襲來,疼得她身子止不住地發顫,再也撐不住,微弱的一聲痛呼,自齒間漏了出來。
“張小魚……”
這一聲喚,不復往日的平靜,裹著難以掩飾的痛楚,穿過窗欞,落到院中。
院中的斧聲驟然停了。
張小魚渾身一僵,丟下手裡的木柴,大步便朝著屋內奔來。
剛跨進房門,便看見鶯時蜷在榻上,鬢髮盡數被冷汗浸透,層層被褥被她攥得褶皺不堪,臉色慘白如紙,一陣陣劇痛讓她身子不住發抖。
“去叫接生婆,華年送到隔壁婆婆那裡,我要生了。”鶯時咬著牙,痛得氣息破碎,還強撐著理清眼下諸事。
張小魚心口狠狠一揪,不敢半分耽擱,轉身先把嚇懵的華年抱起來,快步送到隔壁鄰家阿婆家中,又瘋一般衝出院門去尋接生婆。
不多時接生婆匆匆趕來,洗手換布,在榻邊忙得滿頭大汗,屋內慘叫聲陣陣,時間一點點熬過去,血水浸透了床上的布巾,產婆的神色越來越凝重。
一番折騰之後,接生婆滿手是血,猛地推開門問守在門外的張小魚,聲音沉得像塊巨石,“胎位不正,她是到死橫生啊!你保大還是保小?”
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人心。
張小魚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,想也未想,聲音嘶啞決絕,一字一頓,“大的!保大人!”
榻上昏沉痛得幾乎脫力的鶯時,偏偏清清楚楚聽見了這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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