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小魚僵立原地,心神還困在方才保大保小的夢魘裡,望著那團小小的襁褓,嘴唇發顫,脫口而出,“我沒要小的。”
產婆被他說得一怔,隨即哈哈大笑,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,“你這後生,大人也沒事啊!都平安。”
裡屋,鶯時渾身脫力,散著溼漉漉的黑髮,癱軟在狼藉的床褥之間。聽見外面的對話,緊繃著的那根弦驟然鬆開,閉著眼,眼淚無聲順著眼角淌進鬢髮。
一場驚心動魄的早產,兩個性命,全都保住了。
張小魚腳步踉蹌,先顧不上看新生的孩兒,抬腳便要往內室衝,一心只想去看一看榻上九死一生的那人。跨過滿地沾染血汙的布巾,他聲音繃得發顫,“鶯時,你沒事吧?”
榻上的人渾身力氣幾乎被抽乾,滿頭溼發黏在蒼白的臉頰與頸邊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,冷汗順著下頜不斷往下落。方才一番生死撕扯,連說話都要耗費渾身餘下的氣力,可她全然顧不得身上撕裂般的痠痛,睜著蒙了一層水霧的眼,急急問道,“你看到了嗎?我們的孩子,是男孩還是女孩?”
張小魚腳步一頓。
方才心神全部懸在她的安危之上,滿腦子都是方才那句保大保小的詰問,那顆心死死揪著,連產婆抱出來的襁褓都未曾細看。新生孩兒響亮的啼哭還在屋外迴盪,他竟真的沒有留意。
他站在床前,手足無措,眉頭緊緊蹙起,老老實實回道,“我不知道啊。”
一旁的接生婆抱著襁褓跟了進來,聞言忍不住笑出聲,伸手輕輕掀開一角包被,露出嬰孩小小的身子。
“是個小小子,哭聲洪亮,身子骨看著也結實。虧得當媽的意志堅韌,硬生生熬了過來,真是險裡撿回來的一條性命。”
小小的男嬰閉著眼睛,小臉蛋紅撲撲的,還在一下下放聲啼哭。
鶯時聞言,緊繃許久的肩頭驟然鬆弛下來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懸了整整幾個月的心,到這一刻才算輕輕落地。
她拼盡全力想要護住的孩子,終究是平安來到世間。
巨大的疲憊席捲上來,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來,可目光依舊牢牢鎖在那一方襁褓之上。
張小魚半跪於床沿,望著她面色慘白、鬢髮盡溼的模樣,心口陣陣發緊。方才那一場生死抉擇還歷歷在目,一想到險些就要失去她,後背仍是一陣陣發涼。
“受苦了,你給了我女兒又給了我兒子,以後不能再要了。”他的聲音沉啞,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,帕子輕輕碰了碰她汗溼的鬢角,連擦汗都不敢用力,“這一回實在兇險,拿命去搏,我再也不要你受這份罪。”
她心念一動,抬起尚且有些發軟的手,越過床沿,指尖輕輕撫上他的頭頂。掌心薄薄的,力道很輕,指尖緩緩蹭過他的發頂,“也辛苦你了,孩子爹。”
簡簡單單一句話落進心底,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,此刻像被安撫的人,安安靜靜垂著頭,任由她的手落在自己頭上,捨不得躲開半分。
“不辛苦,只要你們都好好的。”
鶯時目光緩緩挪向襁褓裡還在小聲嗚咽的男嬰,眼底浮起一層柔和的微光。
片刻,她氣息微弱,輕輕開口,“以後不生了,那他就叫星徵吧。”
星徵。
星辰為光,徵為星紀,是長夜之中緩緩升起的微光。熬過漫漫長冬,熬過幾番兇險磨難,這孩子終究踏過劫難,落到他們身邊。徵又同“止”,畫上個圓滿句號是再好不過了。
張小魚低聲將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唸一遍,心口又軟又酸。
“張星徵。”他跟著喚了一聲,抬眼看向襁褓裡小小的嬰孩,小小的臉蛋泛紅,眉眼尚且看不出模樣,哭聲漸漸弱下去,哼哼唧唧蜷在包被之中。
接生婆抱著孩子,笑著應和,“你們都有文化,起的名字,聽著便大氣。”
鶯時眼皮沉重得厲害,幾番劇痛耗盡了她全部心神,可依舊不肯閤眼,戀戀望著那團小小的襁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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