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醒來時，屋內光線已經柔和了許多，窗外透進淡淡的天光，驅散了昨夜燭火的昏黃。
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又重新拼過一般，渾身痠軟無力，連抬一抬胳膊都要耗費莫大氣力。
鶯時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，還未完全回過神，便感覺到胸口一重，自己衣襟大開，小小的一團正偎在她懷裡，細細簌簌地吮吸著。
是星徵。
小傢伙閉著眼睛，小腮幫子一鼓一鼓，吃得格外認真，細碎溫熱的呼吸拂過衣襟。
鶯時微微一怔，腦子還有些昏沉，方才生產瀕死的疲憊還沉沉裹著她。轉頭便看見張小魚立在床榻邊，身子微微側開，目光望向別處，耳尖泛著一層淡淡的紅，神色間帶著幾分侷促不好意思。
見她醒過來，他才稍稍轉過臉，聲音放得很輕，怕驚擾到吃奶的孩兒，又帶著一點窘迫，“孩子餓了，哭鬧不停，便抱過來，讓他先吃兩口。”
昨夜一場生死生產，她耗盡氣血，昏睡過去，他守在一旁，看著襁褓裡的小兒不停哼哼啼哭，實在沒有法子，還是產婆臨走前教他的，把星徵抱到她懷中，就算沒有奶水，安撫一下，多吸兩口也就有了。
他本該避到外間，可又放心不下母子二人，便就這般侷促地站在一旁，手足無措。
鶯時看著他這副避又捨不得避，看又不好意思看的模樣，心道這有什麼不能看的。產後身體處處痠痛，可懷裡這一小團溫熱實在真切。
她微微動了動肩頭，調整出更舒服一點的姿勢，讓星徵吃得安穩些，氣息尚虛，低聲道，“無妨。”
目光落向懷裡閉著眼用力吮乳的幼子，小小的眉眼，皮肉紅嫩。
張小魚依舊半偏過身子，不敢多看，只是目光時不時悄悄落過來，落在鶯時蒼白的臉上，又落在襁褓之中的孩兒身上。昨夜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劫難過後，眼前這份煙火尋常，叫他心裡滿是失而復得的惶然與踏實。
“身子疼得厲害嗎？”他壓低聲音問，指尖攥緊，卻不敢上前觸碰，“灶上煨著湯藥與米粥，等孩子吃完，便給你端過來。”
鶯時閉了閉眼，捏著瓷藥碗，眉頭微蹙，屏住呼吸一口氣便將漆黑苦澀的湯藥盡數吞了下去。苦味順著喉嚨直往上翻，她連忙端過邊上的白瓷碗，小口喝下半碗溫熱的米粥，才算壓下嘴裡那股揮之不去的藥味。
屋內湯藥的清苦，混著帳間淡淡的乳香，緩緩彌散開來。
她身子還虛，後背一捱到枕褥，便渾身發軟，靜靜躺在床上靜養。枕邊襁褓之中，星徵方才吃飽，小身子蜷成一團沉沉睡熟，小小的胸脯隨著呼吸一起一伏，睡得十分安穩。
“明天別熬藥了，你還是煮湯吧。”鶯時聲音還有些虛，方才那碗藥實在苦得傷人，飯前一碗苦藥，喝了胃裡也總泛著不舒服。
張小魚把碗輕輕擱到一旁矮几上，快步走到床邊，垂眸看著她尚且蒼白的臉色，眼底帶著幾分顧慮，“大夫交代，這藥要接著喝，幫你補氣血，這一回生產損耗太大。”
鶯時輕輕搖了搖頭，目光瞥過熟睡的星徵，低聲道，“藥我喝得胃裡發悶，實在受不住。換些溫潤的湯水來，雞肉、鯽魚慢慢燉，一樣可以調養。”
她剛歷過一場兇險早產，身子虧空得厲害，只是實在懼怕湯藥那鑽心的苦。
張小魚沉默片刻，也不願硬逼著她受這份罪，只是依舊放不下心，“那我去問問大夫，看能不能把藥減量，湯藥停了，藥膳湯總不能斷。”
“我就是大夫，我要喝魚湯。”鶯時輕聲開口，眼底帶著一點淺淺的期許，藥汁苦澀傷胃，眼下只盼一碗鮮潤的熱湯，暖暖空空蕩蕩的身子。
張小魚聞言，心頭稍稍鬆了些，頷首應下，“好，等會兒就熬魚湯。”
他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被褥往上攏了攏，又在熟睡的星徵身側放上兩個枕頭，小傢伙睡得正沉，小鼻翼輕輕翕動，一點動靜也無。
“你好好躺著別動，正好孩子睡了，他大概能老老實實睡個一個半小時，我先去接華年。”
張小魚把屋內的事情安頓妥當，取來一籃染得通紅的喜蛋，要去鄰里各家道謝報喜，還要給長沙發電報，告訴佛爺他們這個好訊息，順便把華年從隔壁阿婆那裡接回來。
院門開合，春陽灑了滿院，巷子裡風帶著草木初生的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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