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鶯時……你…..是哪裡不舒服嗎？”
他聲音沙啞乾澀，帶著些許鼻音，低低喚出她的名字。
夜風捲著殘雪的寒意穿過廊下，空氣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。
四目相對，短暫的沉寂裡，鶯時先開了口，語氣平平，聽不出半分暖意，字句卻像冰碴子一般，“我好得很，就是來看看你死了沒有。”
她說完，目光垂落，避開他的視線，指尖依舊下意識護著腹中的孩子，心口那點翻湧的擔憂，不肯坦露半分，只裹上一層刻薄的外殼，又硬又冷。
張小魚身子微微一僵，那點驟然升起的光亮，一瞬便黯淡下去，他眼底的欣喜慢慢斂了。
他怎會聽不出，這話底下藏著別的情緒。
若是真盼著他死，她大可安安穩穩躺在屋內暖床之上，不必頂著深夜的寒氣，懷著身孕站在這冰寒的院子裡。
他往後退了半步，給她留出更遠的距離，不願逼她，聲音依舊沙啞，“讓你費心了，我還活著。”
夜裡的寒氣鑽透衣料，他身上一點熱氣也無，眼角劃過一滴淚，很快滑進黑麵罩裡，就當是錯覺吧！活在水裡的小魚是不會哭的。
鶯時垂著眼，長睫掩住眼底翻攪的情緒，不肯去看他臉上的神色，語氣依舊繃得生硬，彷彿只是隨口吩咐，半分溫情也不願流露，“你睡隔壁那間屋子，至少夜裡不漏風。”
說完，她的手依舊輕輕抵在隆起的腹上，身子因為夜裡寒涼，微微攏了攏身上的衣衫。
張小魚愣在門檻邊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。
方才那句“來看你死了沒有”尚在耳畔，轉瞬便是這句叮囑。
他望著月下的人，清瘦的輪廓，懷著身孕，夜半站在寒風之中，心口猛地一緊，酸澀順著喉嚨往上湧，張小魚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意：“……好。”
沒有多問，也不敢說什麼感激的話，怕一多說，便戳破她刻意維持的冷淡。
只是夜裡不漏風嗎？
隔壁那間屋子早已燃好了炭火，銅盆裡炭火靜靜燒著，一室融融暖意，驅散了冬夜侵入骨縫的寒涼。床榻之上鋪著厚實的錦被，觸手便是沉沉的暖意，邊几上還擺上了一壺熱水、乾淨的紗布和藥膏。
張小魚緩步走到床邊，指尖輕輕撫過鬆軟厚實的被褥。棉料柔軟，帶著炭火烘出來乾燥溫熱的氣息，和方才那間四處漏風、被褥冰涼的小屋判若雲泥。
他的指腹劃過錦被的紋路，心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鶯時嘴上半句軟話都不肯給，言語依舊帶著鋒芒，卻悄悄將這間最暖和的屋子備好，樣樣都替他顧及到了，只是不肯親口承認這份心軟。
屋中炭火偶爾噼啪一響，火星在炭盆裡明明滅滅。
張小魚坐在床沿，一身寒氣還未散盡，即便滿室皆暖，他也沒有急著躺進那床溫熱的錦被。四肢都被暖意烘得發癢，一陣陣細碎的灼痛感漫上來。
他側耳聽著院中的動靜，四下安安靜靜，只有北風依舊繞著屋舍盤旋嗚咽。
良久，他才脫下外面那件浸滿寒氣的外套，只留內層單衣，小心翼翼躺下去。
錦被沉沉覆在身上，暖意一點點裹住身軀，將侵入骨頭的寒氣慢慢驅散。
被褥間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、屬於鶯時的淺淡氣息，極輕，幾乎要被炭火氣蓋過去。張小魚一動不動，不敢大幅度翻身，生怕將這一點微弱的氣息攪散。
他睜著眼望著屋頂木樑，毫無睡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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