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日光斜斜淌進窗，把殘雪消融過後溼潤的院落照得一片明亮。
華年趴在桌邊描紅，筆尖落在紙上，沙沙輕響，是屋子裡唯一的動靜。
鶯時斜倚在鋪著軟墊的榻上，一手輕輕搭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。腹中孩子時不時輕輕一頂，懷這個孩子跟懷華年的時候很不一樣，華年動的少，很溫和，生出來乖巧又聽話。
孩子沒多少時日就要出生了，他是要帶著愛意降臨還是在父母之間徘徊，進退兩難呢？
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裡，那些塵封的舊畫面，總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。
長沙倉促的離別，一紙冰冷的放妻書，當初她孤身上路的惶惑，大雪裡失足摔倒見紅的驚魂未定，無數個無人可依、獨自硬熬的長夜。
那些傷痛是真的，心碎是真的，委屈與寒涼，樁樁件件，從沒有憑空消失。
所以她一直攥著回憶不肯放。
她用冷漠築起高牆，刻意冷淡他、刺傷他，不曾給他半句好話。彷彿只要她始終不原諒，就是對自己受過的所有苦，最公正的交代。
可這個冬天，實在太長了。
長到她日日看在眼裡，清清楚楚見證他的變化。
看著那個她至愛的少年郎一日日消瘦下去，手上的紅痕久久不消，舊疤疊新痕。
從前那般意氣風發的人如今斂盡所有鋒芒，整日的一言不發，安靜的像個影子。
被她冷言相待，被距離與隔閡日日磋磨，長日慢慢，他也只是默默受著，半點怨懟也無。
他在認認真真贖罪。
直到此刻鶯時才徹底想通透——困住人的，不過是她自己不肯鬆開的執念。
他們明明還相愛著，膝下有乖巧懂事的華年，腹中還有即將降生的孩兒，日子本該慢慢向陽、歲歲安穩。
可她偏要反覆咀嚼舊日的寒涼，一遍遍翻開早已結痂的傷疤，恨最耗人心神。
她以為自己是在懲罰他，到頭來，困住的始終是自己。
鶯時長長吐出一口氣，壓在心底經年沉甸甸的那塊巨石，終於緩緩鬆動，或許，早該放過長久煎熬的自己了。
院壩之中，張小魚正低頭收攏晾曬的衣物，一件件疊得整整齊齊，將她與孩子的衣衫單獨安放，細緻入微，一如既往。
暖光輕輕覆在他單薄的肩頭，安靜、溫順、隱忍，毫無所求。
鶯時靜靜凝望著那道身影，眼底層層凝結的冷硬與冰霜，一寸寸、緩緩褪散。
她沒有立刻喚他，也沒有脫口而出滾燙的釋懷話語。
只是心底那扇緊閉多年、鏽死的門，終於悄悄裂開了一道溫柔的縫隙。
寒風將盡，日光溫柔。
或許，屬於他們的春天，真的要來了。
張小魚疊完最後一件衣裳，細心將母女二人的衣物規整放進廊下的竹籃，自己的舊衣隨意搭在臂彎。他習慣性放輕所有動作，生怕半點聲響，擾了鶯時的安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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