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5年的秋天來得早。
九月初,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就開始泛黃了。先是邊緣的一小圈,然後整片整片地往下掉,被秋風卷著在青磚地面上打旋。何雨柱值乘回來的時候,腳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。他拎著行李穿過院子,看到劉嬸正在水龍頭底下洗菜,旁邊蹲著劉光福。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,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好幾號的舊褂子,胳膊上還能隱隱約約看到些青紫的痕跡。他看到何雨柱走過來,抬了抬頭,叫了一聲“何叔”,又低下頭去幫劉嬸擇菜了。
何雨柱應了一聲,進了自己家。於麗正在堂屋裡給家安餵飯,見他回來抬頭笑了一下:“回來了?鍋裡有熱水,你先洗把臉。”
何雨柱放下行李洗了臉,在桌邊坐下來。於麗把一碗熱好的麵條端過來放在他面前,又給他倒了一杯水。何雨柱端起碗吃了幾口,目光落在桌角擺著的一疊紙上——那是何家興的作業本,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寫著“何家興”三個字,旁邊畫了一個小人。何雨柱伸手翻了翻,字寫得雖然還稚嫩但一筆一劃挺認真的。於麗在旁邊說:“家興今天在幼兒園得了小紅花,老師誇他數數數得快。”
何雨柱點了點頭。他看著那朵用紅紙剪的小花貼在作業本上,嘴角彎了一下。何家興五歲多了,明年就該上小學了。家旺三歲,在託兒所裡整天跟小朋友打架——雖然從來沒打贏過。家成兩歲,已經能數到一百了。家安一歲多,剛學會走路,整天搖搖晃晃地在屋裡跑來跑去,像一隻胖乎乎的小鴨子。四個孩子一個比一個鬧騰,但每一個都健康、壯實、吃得飽穿得暖。
他吃完麵條把碗放下,靠在椅背上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。堂屋不大,陳設簡單,一張方桌几把椅子一個碗櫃,牆上貼著幾張孩子們的塗鴉和一張何家興得的小紅花。窗臺上擺著於麗養的幾盆綠植,葉子綠油油的,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光。角落的櫃子上碼著幾個罐子,裡面裝著他從空間裡取出來的乾貨和零嘴。一切都滿滿當當的,熱熱鬧鬧的,像是這個家本身一樣——不寬敞,但充實;不華麗,但妥帖。
何雨柱站起來走到院子裡。秋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,跟夏天那種灼熱不一樣,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度。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目光從院子的這一頭慢慢掃到那一頭。
易中海那間屋子還空著,門上的鎖生了厚厚一層鏽,窗戶紙破了也沒人換,黑洞洞的像兩隻空洞的眼睛。一大媽搬走之後這間屋子就再也沒開過門,院裡的人偶爾提起易中海的時候都是搖著頭嘆口氣就過去了。
閻家那邊的門半開著,閻埠貴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擇菜。他的背比以前更駝了,頭髮白了大半,動作也慢了不少。看到何雨柱在院子裡站著,他抬了抬頭,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。何雨柱也點了點頭。自從三大爺被撤了之後,閻埠貴整個人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,以前那股算計勁兒沒了,天天縮在家裡不怎麼出門。閻解成在街道小廠裡幹著臨時工,一直沒轉正,也沒再找物件。閻家現在的日子在院裡算是最緊巴的幾戶之一。
賈家那邊窗戶關著,裡面隱隱約約傳來賈張氏斷斷續續的唸叨聲和秦淮茹低低的應答。棒梗又沒去上學,何雨柱回來的時候在衚衕口看到他在垃圾堆旁邊翻東西。那孩子瘦得皮包骨頭,臉上一道灰一道土的,看到何雨柱的時候眼睛躲了一下,然後裝作沒看見跑了。秦淮茹還在軋鋼廠三車間幹著,每天早出晚歸,臉色蠟黃蠟黃的,整個人像是一根繃了太久快要斷了的弦。
許大茂家倒是熱鬧。婁曉娥在院裡晾衣服,許大茂在屋裡不知道跟誰說話,嗓門一會兒高一會兒低的,隱約還夾雜著笑聲。何雨柱跟許大茂這些年一直不冷不熱的,見面點頭打個招呼,但從來沒有什麼來往。婁曉娥偶爾在院子裡碰到何雨柱的時候會叫一聲“何同志”,何雨柱應一聲就走過去了。兩個人之間永遠隔著那幾步的距離,不遠不近,客氣而疏遠。
何雨柱收回目光走回了屋裡。於麗已經把碗筷收拾好了,家安在搖籃裡睡著了,小臉紅撲撲的。何雨柱在桌邊坐下來,把今天的報紙翻開來看了看。報紙上沒什麼新鮮東西,無非是些生產捷報和會議訊息。他把報紙放在一邊,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他在心裡把這幾年的賬默默地過了一遍。從1959年到1965年,六年的時間裡,外面的世界發生了很多變化——自然災害過去了、物資供應慢慢恢復了、日子雖然沒有以前那麼緊但也談不上多寬裕。而他在這一波又一波的起伏裡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誰也不敢小瞧的人。他有穩定的工作、有能幹的媳婦、有四個健康的孩子、有何雨水嫁出去之後安安穩穩的日子、有何大清在石家莊重新開始的生活、有李懷德和婁半城和大領導這些一層一層疊起來的人脈和關係。他手裡攥著的東西比院裡任何一個人都多,但他從來不顯擺不張揚,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過著自己的日子。
於麗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,把家安的小被子從椅子上拿起來疊好了放在一旁。她看了何雨柱一眼說:“你又在想什麼呢?”
何雨柱睜開眼睛看著她:“沒想什麼,就是覺得這幾年過得挺快的。”
於麗點了點頭:“是挺快的。家興剛出生那會兒還在懷裡抱著呢,一晃眼都這麼大了。”
何雨柱伸手握住了於麗的手。於麗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一些——這幾年她一邊上班一邊帶四個孩子,雖然有何雨水和何大清幫忙搭手,但她自己操的心也不少。何雨柱摩挲著她的手背,指腹感受著那些細小的繭子和紋路,心裡泛起一陣溫熱。
“於麗,”他說,“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於麗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,嘴角彎了一下:“你也辛苦。咱倆都一樣。”
兩個人坐在桌邊,手握著手,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。窗外的夕陽照進來,把整間屋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紅色。家安在搖籃裡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聲又睡過去了。隔壁屋傳來家興和家旺爭東西的吵鬧聲,家成在旁邊數數“一、二、三”像是想給他們當裁判。何雨柱聽著這些動靜,覺得這個家真好,鬧歸鬧,但每一道聲音都是活的、熱的、有奔頭的。
那天晚上何雨柱把四個孩子輪流洗了澡哄上了床,跟於麗一起坐在院子裡乘涼。十月的夜風帶著涼意,但天上的星星又密又亮,像撒了一把碎銀子在黑絨布上。於麗靠在他的肩膀上,閉著眼睛說了一句:“何雨柱,你說咱家以後會一直這樣嗎?”
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,看著頭頂上的星空,緩緩地說:“會的。只要我在,這個家就不會差。”
於麗沒有接話,但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更沉了一些,呼吸也慢慢平穩了。何雨柱就這麼坐著,讓她靠著,看著院子裡的月光和星空,聽著各家各戶傳來的聲響和偶爾的狗吠聲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——十六歲,站在這個院子裡,身邊只有一個哭著要爹的小妹妹。那時候的他什麼都沒有,只有空間裡的一小塊試驗田和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。如今十幾年過去了,他有了一個完整的家、四個孩子、一個能幹的媳婦、一份穩定的事業、一屋子滿滿當當的物資和底牌。他從院裡的笑柄變成了人人敬著的何雨柱,從那個誰都能踩一腳的沒爹的孩子變成了撐起整個何家的人。
院子裡的三大爺制度徹底崩塌了,易中海在牢裡蹲著,閻埠貴被撤了職,劉海中成了一個孤家寡人的笑話。賈家垮了,許大茂翻不起浪了,那些曾經在院裡耀武揚威的人要麼倒了要麼蔫了。而這個院子本身也在變——鄰居們老的老走的走,孩子們一天天長大,舊的東西在散,新的東西在長。
何雨柱低頭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睡著了的於麗。她的呼吸均勻綿長,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。何雨柱沒有動,就那麼坐著,讓她靠著,直到夜風更涼了些才輕輕把她扶起來,半扶半抱地送進了屋裡。
他安頓好於麗,又在四個孩子的床邊站了一會兒。家興的被子踢了一半,他給掖好了;家旺抱著枕頭縮成一團,他沒動;家成把彈弓塞在枕頭底下,他笑了笑沒有拿出來;家安的小拳頭擱在腦袋旁邊,像一朵收攏的花苞,他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。
然後他退出來,關了燈,在黑暗中躺下來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在地板上鋪了一片銀白。何雨柱閉上眼睛的時候,心裡很清楚——第五卷的日子就這樣過完了。他和於麗成了家、生了四個孩子、把何雨水嫁了出去、把何大清安頓好了、看著院裡那些舊人一個一個倒下去。接下來的日子還會有新的變化、新的挑戰,賈家那邊的爛攤子遲早要清算,院外頭的風聲也越來越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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