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炆沒有帶儀仗，連內侍都只留了一人在門外候著。
“把洪武二十五年至今，宣府、大同、開平三衛所有的軍械調撥底賬、火藥存底、生鐵採買冊，統統搬上來。”
二十多名雜役足足抬了半個時辰，搬來的舊檔幾乎塞滿了半間屋子。
朱允炆解開外袍挽起袖口，抽出發亮的紫檀戒尺往案上一拍，翻開第一本大同衛的軍器折耗簿，神色冷峻地盤查起來。
前院大堂內，兵部尚書茹瑺端著茶盞，如坐針氈。
上午在西暖閣被皇上斥責得幾乎丟了性命，下午皇太孫竟破天荒被貶入武庫司查賬，這位老官僚心驚肉跳，唯恐這位剛從塞外回來的殿下查出通東宮舊賬的蛛絲馬跡。
他硬著頭皮沏了一盞六安瓜片，整了整官袍，強撐著笑臉穿過月洞門朝西北跨院走去。
進了正堂，茹瑺揮退了所有雜役，小心翼翼地把茶盞擱在朱允炆手邊。
“老臣參見太孫殿下，武庫司逼仄陰冷，殿下千金之軀在此勞形，臣委實惶恐，老臣已命人清掃出正堂東暖閣，殿下不妨移駕過去歇息，這些陳年積弊自有底下郎中清點。”
朱允炆頭也沒抬，手裡的炭筆在發黃的賬紙上圈劃不停。
“茹尚書不必張羅，孤就在這裡看。”
茹瑺湊近半步，嘆息著露出一副體恤儲君的痛切神情。
“殿下，老臣倚老賣老說句掏心窩子的話，您剛在塞外陣斬敵酋，本該在文華殿參與樞機，這武庫司管的無非是鐵匠鋪與火藥作坊的雜務，不僅沒有半分功績，若是底下哪個匠營出了紕漏，反倒容易招來御史臺的攀扯非議。”
他壓低嗓門，眼神閃爍著試探。
“這等吃力不討好的泥潭，殿下何必親自踩進來，老臣在兵部尚能說得上話，若殿下不願在此受累，老臣便替殿下上一道摺子，請皇上收回成命。”
滿屋陳墨氣息中，翻動紙頁的聲音陡然止住。
朱允炆抬起眼，盯著眼前這位看似關懷備至的二品堂官，神色不見一絲波瀾。
若在半年前，他或許真以為這位朝廷大員是在為自己受冷落打抱不平。
可在開平衛的泥水死人堆裡滾過一圈後，他早已分得清什麼是忠言，什麼是老狐狸掩蓋死穴的障眼法。
他沒有答話，只是緩緩伸出長滿老繭的手，握住案頭那柄紫檀戒尺，凌空驟然砸落。
啪的一聲脆響，猶如平地驚雷。
震得桌上的粗瓷茶盞猛地一跳，滾燙的茶水順著案板潑灑下來，濺了茹瑺一官靴。
茹瑺嚇得脖頸一縮，後面的話生生卡在嗓子眼裡。
“茹先生，你在兵部坐了五年，就是這麼替皇爺爺守著武庫的？”
朱允炆猛然站起身，高大的身量裹挾著塞外帶回的煞氣，逼得茹瑺踉蹌後退了一步。
朱允炆抓起一本剛圈完的冊子，劈頭蓋臉直接砸在茹瑺腳下的青磚上。
“洪武二十七年冬，武庫司報宣府修繕戰甲撥百鍊熟鐵三萬斤，孤在開平衛親手敲開過武庫爛甲，裡頭全是夾雜砂石一錘就碎的焦鐵生渣，三萬斤熟鐵折銀四千兩，鐵去了何處，銀子又進了誰的腰包？”
“還有這本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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