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炆彎腰撿起金磚地上的墨玉牙牌，溫潤堅硬的玉石硌的掌心生疼。
出了乾清宮，他沒有回東宮更衣，直接帶著劉保與二十名神機營親衛，冒著夜色撞開了兵部武庫司的大門。
正堂裡點起八根牛油大蜡，火光晃動，照的整間屋子通亮。
朱允炆將那塊調動親軍的墨玉蟠龍牙牌往掉漆的公案上一拍，抬手指向縮在牆角的武庫司郎中孫茂。
“把司裡管火銃造冊的書辦、庫吏，還有城西戊字型檔的守庫千戶，全都給孤拘進來。”
“今夜能把賬抹平的，放你們回家睡覺；要是平不了，天明直接押送北鎮撫司的大獄。”
孫茂看清桌案上那塊蟠龍牙牌，兩腿發軟，褲襠立時溼了一大片，連滾帶爬抱住朱允炆的官靴嚎啕告饒。
“殿下饒命，下官招，下官全都招了。”
“戊字型檔裡那三千支銅手銃，壓根就不是五年前炸膛報廢的，是壓根就沒進過庫，工部甚至沒開爐造過。”
朱允炆翻動賬冊的手猛然一頓。
“沒造過，那部裡明明白白的入庫交割勘合，又是怎麼畫押蓋印的？”
孫茂一把鼻涕一把淚，渾身發抖從懷裡摸出一串銅鑰匙，旋開正堂東牆的暗格，從底層抽出一本沒有封皮的藍布冊子。
“回殿下的話，軍械冶鑄歸工部統管，洪武二十五年，工部營繕司同軍器局接了三千支手銃、四千副鐵甲的工料，戶部實打實撥了四萬八千兩紋銀。”
“可工部營繕司壓根沒起炭火，只從市井鐵匠鋪賤價收了五百支殘銃充數，剩下的銀子早叫營繕司上下瓜分乾淨了，他們分了武庫司三千兩封口錢，讓咱們在勘合上蓋印銷賬，這些年裡歲貢養護的銀子，也是兩處分肥。”
朱允炆伸手拿過那本藍布冊子翻開。
裡面字跡工整，密密麻麻記著每一筆暗賬的走勢。
工部營繕司虛報炭火損耗、冒領匠役口糧、以生鐵朽料抵充精鋼，整整七年工夫，僅武庫司經手的虛假單據就有十四筆，虧空侵吞的白銀多達十餘萬兩。
在每一頁分賬賬目的尾端，都落著一個結構詭異的周字花押。
“這畫押的周某，是哪個？”
朱允炆指尖死死壓著那個墨跡。
孫茂嚥了口唾沫，額頭緊緊貼在冰涼的地磚上。
“回殿下，是工部右侍郎，周衡周大人，當年他在營繕司做郎中時便立下了這規矩，如今升了侍郎，這條財路也從未斷過。”
工部右侍郎，周衡。
朱允炆緩緩合攏冊子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四萬八千兩白銀，足抵開平衛數萬邊卒大半年的口糧，足敷採買數千匹塞外良駒。
這幫朝堂朱紫坐在京師的暖閣裡，硃筆輕輕一勾便將衛國禦敵的帑銀吞入腹中，倒讓塞北的戍卒攥著朽爛的鐵管去撞北元的騎陣彎刀。
“劉保，將孫茂捆紮結實，堵上嘴塞進後堂看押。”
朱允炆收妥藍布私賬，坐回官椅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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