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聞殿下塞外歸朝，不事休歇便夙夜理政，心實憂勞，特來省視。”
劉大仁看了一眼四周，壓低嗓門。
“殿下，外間有風聲流轉，言及殿下正嚴查武庫司與工部舊歲交割之賬？”
朱允炆將炭條擲在筆海內，身軀靠向椅背，沒有接話。
劉大仁只當他有所動搖，放緩語調溫言勸導。
“殿下當知，水至清則無魚，各部衙門輾轉承平歲久，底下胥吏在薪炭工料上稍微支應沾潤，皆是前朝今代不可免的部閣常例。”
“今工部周少司空，乃顧文淵先生昔年同榜至交，門生故舊廣佈於部堂與察院，殿下，工部侍郎牽扯甚廣，動輒激起士林物議。”
劉大仁再近半步，把說話聲壓到極低。
“昔年松江一事，江南文脈已遭重創，如今朝堂之上淮西武臣勢頭正盛，周侍郎素來向心東宮，殿下若為區區幾千斤鏽鐵殘銃辦他，無異於自斷臂膀，徒使親者痛而仇者快。”
“以臣淺見，不若寬宥一二，令周侍郎於底座匠目中推尋頂罪之人，再將所缺手銃設法彌縫補齊，此事亦可全了體面。”
滿堂死寂，唯有殘燭芯子爆開一點微光。
朱允炆坐在陰影裡，死死盯視著階下這位曾經侍讀東宮的飽學鴻儒。
自斷臂膀，區區鏽鐵。
昔年松江府，顧文淵私兌官票坑竭黎庶時，他們這般粉飾；
如今周衡將造兵拒敵的帑銀盡收囊底，拿腐朽銅料搪塞邊關軍卒性命，劉大仁依舊是這般說辭。
但凡涉及座師門生之私利，即便將大明的社稷蛀空蝕穿，落在他們口中，也不過是一樁微不足道的部閣常例。
朱允炆猛然揚起右手，抄起案側那柄沉黑的紫檀戒尺，狠狠砸在公案桌面上。
沉悶的震響迴盪室內，筆架上的毛筆齊齊震落，骨碌碌滾下案臺。
劉大仁猝不及防被震的心頭猛縮，倒退兩步方才站定。
朱允炆撐著桌面拔身而起，身軀傾前，眼底寒意逼人。
“動。”
“孤今日倒要看看，拔出這顆釘子，能牽扯出你們多少聖賢門徒。”
劉大仁臉色微白，錯愕的看著眼前氣勢凌人的儲君。
“殿下，怎可如此意氣用事，若激變了工部與江南士族，來日朝堂之上，誰人再替殿下分憂進言？”
“替孤進言？”
朱允炆抬腳踢開散亂的竹簡，抓起案邊半截崩斷的舊銅銃，照著劉大仁前襟迎面摜去。
銅銃沉重，直砸在劉大仁肋下，痛的他悶哼失色，狼狽接住，滿手立時蹭滿了腥綠的銅鏽。
“劉大仁，睜開你的狗眼瞧瞧，你懷裡抱的究竟是何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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