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穿堂風？我這是被你硬生生逼出來的閻王債！”
呂氏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，眼眶通紅。
“允炆，你中了什麼邪！周衡是齊泰和黃子澄費了多少心血才替你穩住的砥柱！你為了幾千支廢銃，把他們推去市曹碎屍萬段，你這是自斷臂膀，拿刀子往自己心窩裡捅啊！”
朱允炆任由生母死死抓著自己，神色未見波瀾，只是端起小几上的白瓷藥碗，用湯匙緩緩攪開浮沫。
“娘，兒子辦的是國賊，皇爺爺御筆硃批準了的。”
“你皇爺爺準了，那是拿你當借刀殺人的柄！”
呂氏急怒攻心，捶著錦被咬牙切齒。
“你皇爺爺是什麼脾性，你難道不清楚？他最忌憚文臣結黨，巴不得你跳出來替他殺盡這幫讀書人！朱允熥那個心思深沉的為何不碰兵部武庫？他把得罪天下清流的惡名全推給你，自己去收買人心！”
“往後朝堂之上，誰還敢為你說話？等天下士子寒了心，全都投奔了常家、藍家那幫武夫，你這個皇太孫還拿什麼坐穩大明江山？！”
藥匙碰在碗沿上，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。
朱允炆停下手，抬眼直視著形容枯槁的母親。
塞外的烈風與硝煙將他面上的溫軟洗磨殆盡，只留下一雙深黑沉鬱的眼睛。
他伸出結滿硬繭的大手，握住呂氏顫抖的手腕，不容抗拒的將她摳進衣料的指頭一根根掰開。
“娘，江南文臣恨兒子，頂多寫幾篇酸文在背後咒罵。”
“可若由著他們喝兵血、蛀空國庫，開春大軍北伐，神機營拿著周衡造的碎鐵爛銃去迎韃子的鐵騎，死的就是數萬大明兒郎。”
朱允炆將溫熱的藥碗遞到呂氏唇邊，目光冰冷堅定。
“周衡一人，貪墨了軍器局四萬八千兩紋銀，拿五百具炸膛的廢銃頂賬，甚至將上等精鐵私運出關賣給邊境海商。”
“靠這種敲骨吸髓的蠹蟲替兒子爭位子，這江山就算落到兒子手裡，也是座一推就倒的空架子。”
“藥要涼了，娘趁熱喝了吧。”
“兵部那邊，山西都司還有兩筆私鑄火銃的虧空沒平，喝了藥，兒子還得回去提審犯官。”
呂氏怔怔的看著自己的長子。
那張黑紅粗糲的面龐上沒有任何動搖，曾經那份由名儒名臣調教出來的謙卑溫順蕩然無存，取而代之的是漠然與威權。
滿腔的盤算與說辭卡在喉嚨裡，竟再也吐不出半個字。
她顫巍巍的低下頭，順著兒子的手，一口一口將那碗極苦的湯藥灌入腹中。
直到朱允炆端著空碗大步踏出寢殿，沉穩的腳步聲遠去，呂氏才無力的倒回榻上，望著樑上雕飾，眼底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茫。
夜色漸深，應天府城南，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陳德文的私宅暗室。
二十餘名身著便袍的文臣密密麻麻擠了一堂，空氣中瀰漫著冷茶與汗氣交織的焦躁。
翰林院修撰黃子澄拍案而起，麵皮紫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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