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通政司的轅門尚未頂開門栓，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陳德文便領著二十三名江南籍言官，黑壓壓的跪倒在奉天門外的冷石階下。
陳德文雙手捧著那捲摁滿血指印的萬言書，額頭抵地，號哭聲撕心裂肺。
“臣等叩請陛下聖裁！”
“皇太孫乃一國儲貳，理當行仁恕之政、為天下師表！”
“今殿下沾染塞北虎狼之氣，入武庫司不過三日，便借緹騎羅織罪名，大興私獄！”
“殺戮拷掠朝廷命官二十餘員，致使中樞公署風聲鶴唳，人人自危！”
“長此以往，祖宗法度何在？朝廷體統何在？此誠寒盡天下士人之心啊！”
身後的給事中與翰林官們隨之伏地慟哭，呼號聲順著穿堂風灌進午門。
進宮待漏的各部官吏與五軍都督府勳貴們登時擠在宮道兩側，指指點點。
常茂大步走上金水橋，聽著這滿耳的酸嚎，啐了一口唾沫，挽起袖子便要上前踹人。
身旁的徐輝祖眼疾手快，一把扯住了他的後襟，下巴朝乾清宮方向微微一點。
常茂順勢望去，冷哼一聲，抱起粗壯的雙臂倚著漢白玉欄杆，眯著眼看這齣好戲。
不多時，乾清宮內使王景弘引著四名小太監疾步穿門而過。
他面無表情，徑直行至陳德文案前，雙手將那份浸透了硃砂與鮮血的彈章抽了過去，連半個字都沒撂下，轉身便隱入了重重宮門。
石階上，陳德文與身側的黃子澄飛快的遞了個眼色，兩人微顫的身子皆暗暗鬆了三分。
二十四名清流伏闕叩閽，血書死諫，這是洪武朝數年未見的風波。
任憑上位再如何偏袒太孫，為了平息天下士林物議、護住儲君的名聲，也絕無可能再容太孫在武庫司這處泥潭裡胡亂揮刀。
此時，乾清宮西暖閣內。
朱元璋剛用完一小碗小米粥，正捏著粗布帕子揩拭鬍鬚上的殘湯。
御案上那封血跡斑駁的摺子敞開著，他連瞧都未正眼去瞧，唇角扯出一抹森冷的譏誚。
“動搖朝綱？心術酷烈？”
“前日剝周衡皮的時候，一個個縮頭縮腦沒了聲響，今日抱成了一窩，倒有膽子跑到朕的腦門頂上哭喪叫魂了。”
王景弘躬身垂手立在一旁，聲音壓的極輕。
“皇爺，人還在外頭石階上晾著呢，要不要叫蔣瓛帶人過去，賞一頓廷杖全拖進詔獄清醒清醒？”
朱元璋隨手將帕子擲在案頭，冷冷的抬眼。
“打他們做什麼？平白給這幫酸丁添幾筆青史留名的本錢。”
“去千步廊，把老大給朕提過來。”
一刻鐘後，青布直裰下襬沾著鐵鏽粉末的朱允炆快步跨進殿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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